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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槐树  

2010-12-14 21:08:19|  分类: 小说《老槐树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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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

镇公所果然把童槐两家的事儿交到县里了。童喜很生气,觉得事情将近一个月了,花费也不少,找找这个,寻寻那个,最后是这样的结果,但他也没有办法,同时也激起了他把官司打到底的决心。

这一天鸡叫三遍儿,童喜爬起来,穿上衣服,科他娘说:“你咋起恁早哩?”

他没好气地说:“起来拾钱儿唻!”

科他娘半天不敢吭气儿,也爬了起来,还是探寻着问:“想去哪儿?”

“唉,会去哪儿?还是那事儿,进城去!”

科他娘走出窑门儿,抬头看看天上,下弦月还挂在东半天上,发出清冷的光芒。回头说:“烧碗热汤儿喝喝再去!”

“不用了,走路儿暖和!”

“啊,那城里人听说不实诚,你又不认得人,操点心啊!”

童喜点点头说:“我再带点钱儿吧,现在弄啥事儿没钱寸步难行!”

“中啊,你自己拿吧,要不叫科也去和你做个伴儿?”

“不用了,他娃子家,没经过事儿。再说多个人多点花销,家里也离不开他!”童喜说着走进小窑里,摸索了半天,把几封铜钱揣进怀里,把大布腰带又紧了紧说:“我走了!”

科他娘送到村外边儿,又伸手替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尘,鼻子一阵唏嘘。童喜想发火,但又想到这事儿弄到这一步,他们母子也跟着受了不少罪,唉——他长叹一声扭头走了。

童喜趁着月色匆匆地走着,这县城他仅仅去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小时候缠着父亲去赶了次十月会,只记得人山人海,会场比镇子上的大多了,吃了几个包子油馍。第二次就是刚成年后深秋,被点出了一趟官差。一大早从镇里出发,和其他村的人一起,也是摸黑进了城,在一个院子里集中了一下,领头的说了几句后,稍微坐了一会儿,就开拔了。记得那天东边儿刚刚发亮,好在也不太冷,只是模模糊糊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,匆匆走出了东门,顺伊河边的官道走着,晨色中鸡鸣狗叫,走过了陆浑口,又折向东南,趟过了伊河……唉,那次行程难以忘怀,他不愿再想。这多年来,他没有事儿,也从没有进过城。他依稀记得通往那里的路,现在同样是听着鸡鸣狗叫,先后走过了松岭,马河,山洼,还有一个村子不知道名字。从半岭上就下到一个路壕里,走了二里多才出来。一个人走路,心无旁骛,只想着前路,虽然月光蒙蒙,但也少不了磕磕碰碰。

终于爬上了最后一片土坡,月光渐淡,晨风很尖,地上一层白霜。童喜身上倒是不冷,腿却有点儿酸了。他望了望晨曦中的前方,山坡下蜿蜒的城墙起起伏伏,参差人家,房屋鳞次栉比,徐徐上升的炊烟在城垣的上空形成一层淡蓝色的烟幕。城南边儿,是那条出名的伊河水,远远望去,明明灭灭,哗哗哗的水声,一阵响亮,一阵呜咽,仿佛一个老人在述说着沧桑人世。

他就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,抽出烟袋装上一袋,打着火,深深地吸了一口,徐徐地吐了出来,思想着到了衙门该咋办。

思想了好半天,也没理出个头绪,谁知道衙门里的人会怎样。最后,他索性也不想了,磕磕烟袋,站起身来伸个懒腰,一步步走下坡来。

天色大亮了,周边的路上,以经有人陆陆续续往城里走去。老童走下小坡,没走多远,来到城北门外的小河边。河水哗哗流着,河沿上冻着些冰激凌,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结着厚厚的霜。他蹲下身子,绾绾袖子,撩一把河水搓搓手,然后又认真地洗了洗脸。河水不是太冷,洗在脸上反而热烘烘的,他感到一丝爽快,站起身来,甩甩手又一次抹了一下脸,才掏出口袋里的粗布手巾,擦了擦。

童喜退后几步,迈上了河上搭的独木桥。桥身很窄,还有霜,走起来很操心,稍有不慎就会失足。水虽然不大,但毕竟是隆冬季节。童喜一手抓住腰带,一手伸出老远,仿佛抓住了对岸似的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。看他那谨慎的样子,往来的人都看着他笑,一看就知道是个初次过这种桥的人。好容易挪到了桥头,老童抹了一把汗,看看大伙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县城的方位很正,北门口正对着小河。城楼高耸,巍巍峨峨。上边的石头匾额上“拱北”二字端庄浑厚。城门大开,那厚重的门扇上,铁叶子镶扣,泡钉盖子仿佛小蒸馍大小。进城的官道到城门这里,变成清一色石条路面。大概是年代久远的原因,青石面上竟磨出两道辙印来。头道城门里边是瓮城,四四方方一个所在,四周高墙壁立,半上方有几个小洞,听说是藏兵洞。由于四周森严,老童走在里边,脚步显得托托托地很响,吐口唾沫也瓮声瓮气。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,心里说,到底是城里,这浑砖的城墙比銮驾镇的土寨墙结实多了。

北街的店铺都开门了,伙计们忙着撤下门板,打扫着店面。童喜走了半夜,有点儿饿了。两边看看,前边儿一个卖烧饼的,他走过去,卖烧饼的很客气地打着招呼,问他要买多少,他走进铺子里,坐下来说:“先拿三个吧!”

小伙计慌忙用盘子拾了三个热腾腾的烧饼,放童喜面前。童喜伸手拿起一个,饼子很热,他接连在手里换着,咬了一口,吹吹气,觉得暖和和的,香喷喷的。烙饼师傅一边烙,一边打量着他说:“起得透早唻,看你冷的?”

“啊,闲着没事儿,路远,起早了点儿!”童喜说着吃着,一个烧饼下了肚,心里踏实了一些,又拿起第二个饼子说:“掌柜的,有茶没有?”

“啊,三娃儿,去把咱那饭汤儿舀一碗!”掌柜的喊着伙计。不一会儿,小伙计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糁子汤。童喜低头喝了一口,心里觉得很润泽。他一边喝,一边打听着县衙。

掌柜的说:“顺北街一直往前走,前边就是中大街,到那里再往西拐,走一段有个十字街,路上边儿里边有座高大的房子,那就是衙门了。”

“啊,知道了!”

“老兄,到衙门有事儿?”

“唉,有点事儿!”童喜欲言又止,不想把事儿说给生人听。

“啊,啊……”掌柜也不多问,手里忙着自己的活,但眼睛却不断地打量着他。

童喜觉得有点不自在,他以为自己脸上有灰尘,忙伸手摸摸,又拿出手巾抹抹,掌柜的笑了,摇摇头。

童喜说:“吃好了,多少钱儿?”

“啊,馍是一文钱一个,汤是俺家自己喝的,看你冷,送你啦,不要钱儿!”

童喜心里一热,想:“谁说城里人不实诚?”忙从怀里掏出三个小钱儿递过去,嘴里说着:“哎呀,哎呀,您真好,真好!”

掌柜接过来钱儿,说:“不用客气,出门人不容易!”

童喜整整衣服说:“我走了!”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:“哎,掌柜的,我,我不常来城,想,想……”

掌柜的笑了说:“看你,老哥,有事尽管说,您放心!”

喜童又走回来,站在掌柜的案板前低声地问:“兄弟,我看您是好人,这打官司是咋弄唻?”

“呵呵,我看您老哥脸色就不对,果然有事儿。那是这样……哎,您衙门里有熟人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童喜嚅嚅地说。

“那您到县衙外边,不要贸然往里去。那衙门外边,两边的店铺,都是帮人打官司写状子的。您找一家,把您的事儿说说,掏俩钱儿写一张状子,再送到衙门旁边儿的一个小窗户里,那里有人接状。接住后,您问问啥时候再来,然后看人家咋说,时间长了,就不用等了,回去过几天再来,时间短了,您就随便转转,等着,不敢远离啊!”

掌柜说得很细致,童喜一边听一边点头,心里很感激。听完向掌柜深深鞠了一躬,挥挥手,沿着大街走了下去。

中大街比北大街宽阔得多,两边各色店铺一家挨一家,童喜心里有事,目不旁视,按烧饼铺掌柜说的路,不一会儿就到了十字街。往路儿上一看,上半截街当头横着一座像庙的山门一样的房子,高高地矗在那里,五脊六兽,房角上翘。中间大门洞开,门两边站着两个人,穿着整齐的服装,笔杆一样站着。出出进进地都是一些长袍马褂的,看起来很有派头。童喜吸了一口气,心里镇定了一下。他先溜到街边儿走着看着,看见这几家店里没有几个顾客。里边的摆设也有点儿像镇上的药铺儿,放几个柜子,迎门摆着长凳或者长桌,一两个人坐在桌凳后边,桌上摆着一些笔墨纸砚。这些人有的戴着眼镜,低头写着什么,有的拿一本书在默默地看着。童喜想:“这大概就是写状子的了。

他在街两边儿走了一圈儿,最后在靠近衙门的地方找到一家儿,他看坐铺的是个满脸胡须的老年人,觉得老年人可靠一些,学问也会深。他走了进去,先鞠了一个躬。老先生放下手中的书,摘下眼镜,回头看看说:“不用客气,坐坐,有事儿坐下说!”

“啊,啊,好,好!”童喜伸手拉过来一条凳子,坐下来。

老先生欠欠身说:“有事儿请讲!”

童喜看看老先生,先咳嗽了一声说:“是这样的……”他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下,老先生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说:“唉,这事儿,说事儿也不是事儿,说不是事儿也是事儿。你打算进去说说?”

“是呀,您看我现在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住在村边儿的破窑里已经一个多月了,天寒地冻的!”

“唉,好吧,我帮你写张状子。不过这事不会恁及时,这在县衙里说实话就不算个事儿!”老先生伸手拿过来桌上的毛边纸,用镇纸压着,又把砚台摆好,给它添了点儿水。

童喜连忙站起来说:“来,先生,叫我磨墨!”说着拿起先生递过来的墨块,慌慌张张地磨起来。先生笑了说“不要慌,不要慌,磨得快了,墨粗,写的字不好看!”

童喜放慢了速度,刺啦刺啦地磨着。不一会儿,墨路看着显了,老先生示意他停下来,从笔筒里取过来一支狼毫小楷笔,先在手指上摁摁笔尖,才在砚台上一下一下膏起来,膏了有一歇子才说:“那家人叫啥?您的大名?”

童喜一一说了,老先生刷刷地写着,不时问一些细节。不一会儿,老先生写好了,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儿,长长舒了一口气,用嘴吹吹墨迹说:“稍等一会儿,干了再拿!”

“先生,多少钱?”

“唉,多少钱儿。字又不会说话。这样吧,你一大早就来了,出十文吧!”

童喜忙从怀里摸出钱儿来数了十文,递给先生,又试探着问:“先生,您说这事儿要想快点儿,该咋办?”

“呵呵,哎呀,花点儿小钱儿吧。一会儿你到门边那个小窗子递状子时,顺手给人家几个再说事急,他就会先把你的状子递上去,说不定还会帮句腔唻!”

喜童点点头,也叹了口气。老先生把头摇了几摇说:“没门儿,这世道!”接着把状子折叠起来,交给了老童。

童喜告辞出来,抬头看看那巍峨的大门,心里忽然很虚,来路上的想法变得模糊起来,他又想起戏里的四十大板了,身上一禁,打个冷颤,心头轰地一下子汗津津的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定定神,心里想,既然是从小窗口递状子,就不会挨板子了吧?想着慢慢往前走,挨到大门前,站着的俩人老早看到他犹犹豫豫的样子,等他到了跟前,其中一个问:“干啥唻?”

“啊,这,这……”童喜嘴有点儿软,只是把状子举了举。

“啊,告状呀?”

童喜点点头,站在那里不敢走了。“去吧,送到那个小窗口吧!”那人指指小窗子,童喜躬躬身,急忙走了过去。

窗子上有个小口,一扇小门关着。老童伸手敲了敲,里边儿应了一声,哗啦打开了。一个带着瓜皮帽的脑袋,出现在窗口,问:“干啥唻?”童喜说不出告状俩字,只是把状子递了进去,瓜皮帽码①了一眼,说:“先放这儿吧!”

“那,那啥时候能说?”

“过罢年吧,回去等吧!”

童喜一听急了,说:“先生,我的事儿急,能不能先说说?”

“你的事急,谁的事儿不急?这算啥事儿,县长通忙哩!”

童喜想起来写状先生的话来,他往里看看,里边儿只有瓜皮帽,又向身后看看,那俩站班的也没往这边儿看,就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圆塞进窗里,一时哗哗啦啦。瓜皮帽压低声音说:“这是弄啥哩,没见过你这人,包住也好看些!”

童喜抽回手说:“先生,俺,俺是乡下人,没办过事儿,没办过事儿!”说话时心里通通直跳。

瓜皮帽一伸手拉开抽屉,一把把钱儿抹了进去,呵呵笑了说:“你这人真是没办过事儿,我这个人也好打抱不平。我看你状子上说的有理,这样吧,我告诉你,你们镇子里前几天转过来一宗案子,就是你这事儿。我催催,能办就先办,好吧?”

“哎,哎!”童喜在窗下拱拱手,心里十分感激,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儿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
“哎,你在那里歇歇脚。不要远去,我现在就去送!”瓜皮帽

说。

“好,我就在这儿等吧!”

冬天的日头,半晌了才有一点儿温暖,照过了衙门的左侧房顶,又照到了大门前,童喜的身上渐渐暖和起来。他没敢走动,靠在墙边儿上吸了好几袋烟,还不时往小窗里看看,小窗里空荡荡的。这

①:方言:看

时又来了几个人,都是伸头看看没人,转身走了。童喜庆幸自己遇到了好人,要不是老先生指点,还真要等到过罢年呢!哎,时候不

小了,咋不回话呢?

童喜正想着心事,小窗里传来喊声:“诶,你过来!”老童慌忙

走过去。

“我去说了,县长现在有点儿空儿,你赶快进来说说!”

童喜说:“好,好,好,那儿让进?”他指指大门。

“让进,我说一声!”瓜皮帽走出来说,“让他进来吧!“那俩站班的点点头,向童喜摆摆手。童喜高兴透了,快步走了进来。瓜皮帽趴在他耳朵边说:“一直走,县长就在上屋里,不用怕,好好说啊!”

童喜点点头,向瓜皮帽拱拱手,瓜皮帽挥挥手说:“去吧,去吧!”

县衙的正屋就是大堂了。童喜打量着这庙一样的房子,房子檐下左边支着一个大鼓,心想这就是堂鼓了,红漆显得刺眼。门很宽,门外站着俩人,不用说是衙皂了。真跟唱戏的差不多,不过他们腰里没挎腰刀,手里也没拿棍子,童喜的心放松了一点儿。他打量一下里边,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人,白白胖胖坐在案子后边正翻看着一堆案卷,不用说这就是县长了。

他正在打量,门外的一个衙役说:“哎,你就是刚才递状子的?快进去,县长问话!”,

他的心一揪,腿有点颤,匆匆忙忙迈上台阶,没进门腿一软,扑通跪在了门槛外,咚地磕了个头说:“大老爷,小民冤枉!”

“嗤——”惹得站班的衙役偷偷笑了,悄声儿说:“进去说,还没到地方就磕头?”

他低着头爬过了门槛,又爬了几步,县长才放下案卷,说:“你是銮驾镇的童喜?”

“是的,大老爷!”

“镇里前几天已经把你的案子报来了,你说恁们这叫啥事儿,也值得打官司?”

“老爷,是这样……”

“不要说了,这里写得很清楚,你不就想要那宅子吗?”

“不,不是……是这样!”

“啥样?不是你告啥状呢?”

“是,是,是这样!”童喜结结巴巴。

“看看,还是想要嘛。好了,这事儿得问清楚才能说,你回去吧!”

童喜抖着胆子问:“那,那啥时候,啥时候再说?”

“过几天吧,走吧!”

“那,那好……”他还想再问几句,门外的人说:“走吧,磨蹭啥哩!”他不敢再说,又叩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来,后退时还绊了一下门槛,差点坐在地下,惹得俩衙役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童喜想:“这衙门问官司就这么简单?前后就说了三四句话?”他退出来,又溜到瓜皮帽的门前,瓜皮帽正在和大门外的人说话,看见他出来,扭过身来说:“问完了?”

“问,问完了!”

“咋说?”

“没说!”

“没说?”

“光说问清楚,过几天再说!”

“啊,啊……哈哈哈,知道了!”瓜皮帽也笑了。

“啊,先生,那我啥时候再来?”

“啥时候,没日子,不过……”

“咋办,你给帮帮忙吧!”

“唉,我能帮的都帮了,人家又没说不问!”

童喜无语了,踌躇了半天,才说:“先生,走,到你屋里坐坐!”瓜皮帽说:“我很忙啊!”

“我坐一会儿就走!”童喜有了镇里的经验,竟大着胆子先走进屋里。瓜皮帽跟了进来,随手把门关上了说:“老兄,有话快说,这里是公事场儿!”童喜从怀里掏出一封铜圆说:“先生,无论如何你作作难,路远,跑一回不容易!”

“哎呀,哎呀,这是咋说的?”瓜皮帽赶紧起身挡住窗口。童喜哀求道:“行行好吧,先生!”

“好,好,好。我这个人心软,见不得可怜人,你放心吧,我下午再催催!你住哪里?”

“啊,我清早刚来还没住哩!”

“你去吧,十字街下边二道街拐弯处有一家干店,便宜也干净,住下等着,甭着急!”

“好,好……”童喜把铜圆硬塞进瓜皮帽怀里,瓜皮帽半推半就说:“你去吧,没事儿,去街上转转,轻易不进城吧?”

“唉,我心不闲,转啥哩!”

“看你,既然有事就不要怕事儿,也不要着急!你着急也不管用!好了,我再催催!”

童喜也没办法,只得走了出来,走到大门口,那俩人看着他笑笑,笑得他很不自在。

童喜走出门来,看看天色还早,又拐进了写状子的铺子,老先生看见他进来说:“递进去了?”

“啊,我也进去了,县长说等等再说,这等到啥时候?”童喜忧愁地说。

“哎呀,你还不瓤唻,很多人都是递不进去,或递进去也得十天半月!”老先生认真地打量一下童喜。

童喜显得不好意思说:“老先生,我去转转,走了!”

大街上,人熙来攘往,各种生意也不停地叫卖着。童喜心里不净,走过十字街,朝南一直走到二道街,果然拐弯处有个干店。老童走了进去,掌柜的是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人显得很干练,看见他进来,满面笑容迎过来:“先生你住店?”

“啊,啊!”

“那好,屋里请!”童喜随年轻人走进过屋,后边的院子很整洁,走进上屋,年轻人让他坐下,倒了一碗茶,说:“住几天?”

“啊,我说不上来,先在这里歇歇,看看事儿办得啥样再说!”

“中,中,咱这里是干店,一个床铺一晚上五文钱,吃饭这门外两边儿都有。”

“好,好,”童喜说,“先开个房子,先歇歇吧!”

年轻人又把他带出上屋,开了厦子屋门,屋里放着六七张床,床铺也很干净。年轻人说:“别的没人,你随便住!”说完走了出去。童喜打量打量屋里,除了几张床一张桌外,没有啥其他家具。他也累了,坐在靠里的床上,也没脱鞋,斜斜地靠在被子上,闭着眼睛,把刚才的经过又想了一遍儿,唉——做点事可真难!

槐青也知道自己的案子转到了县里,他也没有办法,心里惴惴不安。

这一天,他起得也早,喂上牛后,挑个拾粪箩头出门了。早上冷,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。走到村边儿,不由自主地看看老童家住的窑洞,心头一沉想,喜家来一个多月了,那日子是咋过的?后来又一想,闲扯淡,操啥心唻!摇摇头往村北走去。

村北是一片高岗,岗上的柿树一行行站立在田埂上,杂乱的虬枝交错纵横,把一方天空搅得很乱。槐青的心也很乱,真没想到无端的一句笑话,竟使他和老童这对好朋友反目,至今他也没弄明白,自己的宅子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?

他在村北转了几圈,看看岗上自己那几亩地,心里盘算着今年要种的庄稼,觉得庄稼人吃着关紧,还是种些主要粮食吧!想着放下肩上的箩头,走进地里,把一块块料礓石拾了起来。

这种料礓石是豫西山区黄土坡上的特产,祖祖辈辈都在拾,以至于在一个地方倒的多了,形成一个小山包似的崮堆。

他弯下腰来,拾得很投入。手里拿不住了,就放在箩头里,箩头里满了,挑去倒在不远处的堆上。一早上忙得不亦乐乎,身上也不觉得冷了,头上还冒着热气呢。

无意间,他抬头看见了西山,朦胧中的童家庄,又想到喜的父亲下世时的情景。当他往料礓堆上倒石时,又抬头看见眼目下的村子、镇子,自然是想到这场无端的官司以及自己的家人。总之一早上,手也忙乱,思想也忙乱,弄得心里乱七八糟的。

童喜确实是累了,一觉睡到半下午,他梦见自己和槐青上了县衙大堂,争争吵吵,惹得衙役们大怒,每人挨了四十大板,也没有说出倒底,最后衙役们把他拉出衙门,扔在大街上,不,好像来城时的小河边,风很冷,冻得他大叫一声……

童喜猛然一声大叫,坐了起来,四周看看,是在干店里,没有一个人影,他刚才靠在被子上睡着了,脸冻得冰凉冰凉,头上却汗津津的。他摇摇头,装了一袋烟,打火吸着,吸了两口觉得心乱,磕了站起身来,拉开房门看看,日头已经西斜了,他走到前屋,那年轻人正在收拾屋子,看见他说:“先生想去哪里走走?”

童喜说:“躺了一会儿,身上冷出去转转!”

“啊,那您是不是还回来?要不……呵呵!”

“啊,啊,知道了。”童喜恍然大悟“这样吧,我先给你压点儿钱儿吧!”说着从怀里掏出钱儿来。

年轻人笑笑说:“不好意思,这是生意!”从他手里拿走了五文钱,又说:“哎,你请便,回来住了再算账,有事不回来,也就算清了!”

“好,好……”童喜点点头,回身走出来。他没走几步,看见瓜皮帽从上街走来,东张西望,他迎上前问:“先生,去哪儿呢?”

“哎呀,正好,就是找你哩。那事儿我又说了一次,县长说得问问清楚再说,看来三几天不会中!”

“那,我咋办?”童喜急了。

“哎,这样吧,你先回去,过两天重来,我再催催!”

童喜也没有办法,只好说:“好吧,有劳先生了,先生贵姓,只顾慌哩,连您姓啥都不知道!”

“啊,啊,敝姓马,贱名春来。呵呵放心,我记住你的事儿,我也看你写的状子了,你姓童,叫喜,对不对?”瓜皮帽很热情地说,“诶,衙门里忙,我回去了!”

童喜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瓜皮帽走远了,他才回过神来,既然说不行,还呆在这里弄啥?回家吧!他抬头看看日头,一片薄云正要遮过去,看时分已是大半后晌了。他马上转过身来,想给干店打个招呼,但又一想自己钱也掏过了,五文一晚,自己睡了大半晌,五文也值,算了,他扭头上了大街,顺原路返回,当匆匆走出北门,走上北坡时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看那座小城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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