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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 远 山

行万里路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老槐树  

2010-11-26 17:00:59|  分类: 小说《老槐树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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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过得真快,转眼间又是五六年过去了。童喜的日子仍然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种种庄稼,给人看看阴阳宅子。渐渐地他让科也随他出去走走,一是他的身体大不如前,走起路来,总觉得吃力。二来是想叫孩子也跟着学学,将来多一条谋生的出路。

闲下来,仍然没忘了盘算一下家底,有时他算得很仔细,甚至还把一堆铜钱摆好,从小体积推算填满粪坑所需的数量。终于有一天,他觉得差不多了,但不知什么原因,越是差不多,越觉得心里不安。——要和老朋友兑现了!他也常想,一个人扫地出门会是什么样子,他想得头疼也理不出个头绪。就他自己来说,要是碰上这样的事,肯定不会愿意!唉,为啥当初动这个心思?回头想想,自己多年的奋斗,不兑现又有点窝囊,思来想去,有时会一夜无眠,头发更加花白了。

科也大了,年前给他定了一门亲。这在村里人看来,算是较晚的。因为从风俗上说,这一带的人家的孩子,一般十多岁左右就定下了,迟了人们就会说三道四。而童喜的想法是,说的早了,每年或多或少都得给女方添置东西。不过他的公开理由是,孩子还小,早了,不懂事儿。

女儿也不小了,这几年也不断有人来提亲,因为儿子还没定,也不好意思先给闺女定,科他娘为此和他别了几回劲,也没结果。年前他考虑科也确实不小了,也怕再耽误大了孩子埋怨。

过把年,老童把儿媳娶了过来,婚事办得很简单,没有轿子,没有响器,叫狗娃儿套一辆牛车,扎个席棚子把媳妇拉了回来。媳妇娘家穷,人势也弱,也就顺从了。从此家里算多了一个人,他也没觉得如何,只有儿媳妇怯生生地叫他爹时,他觉得真是老了。

天渐渐暖和了,漫山遍野有了绿意。春天人容易犯困,童喜昨晚就没有睡好觉。这天晌午吃过饭,童喜的眼皮直打架,就歪在床上想眯一会儿,刚刚闭上眼,科进来叫他:“爹,有人找您!”

童喜说:“唉,连歇一会儿也不能!谁啦?”

“呵呵,老哥,不认识了?”外间一个声音爽朗地笑了。童喜撩开门帘一看,顿时目瞪口呆,原来是袁成,一身庄稼人打扮。童喜的心突突跳着,不知是福是祸。

袁成说:“老哥,到您家了,也不叫坐了?”

童喜楞过神来,慌忙说:“坐,坐……科,叫你妈做饭!”

“不用做饭了,已经吃过了!”

“那就烧点儿茶!”

科答应着去了,童喜慌忙坐下来,紧张地看看外边说:“你一个人?”袁成点点头,“哎,你真胆大,最近镇上叫保里甲里都要防刀客,不,不……防你们,还说发现了要报告!”

“呵呵,老哥,那您去报告吧,就说我在您家里!”

“哪里哪里,哥不是那种人!”童喜急忙辩白着。

“好了,说句笑话儿吧。也就是您说的,最近情况不是太有利,关大哥准备撤出莲花山啦。关大哥说这几年做事还顺,都亏您当年的指点。再说,他已经打听准了,当年就是你救了他啊!他常说要好好谢谢您,这不,在撤走前,他派我来向您道个别!”

童喜心里一惊问:“撤到哪里去?”

“哦,想往陕州那边儿走走,还没最后定。这是一点小意思!”袁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。

童喜眼睛一亮,但马上又平静下来。那次回来后,多天他都心神不宁,心里总觉得像有块石头似的,特别是每当听到刀客又在哪里劫人了,绑票了,他都觉得是关河干的,都和自己有关,心就乱跳,现在看到银票,他感到很棘手,这可咋办?

“老哥,收下吧,这是关大哥的一点心意,我想您会给他面子的!”

“啊,啊,是,是……啊,不,不……我不要!”童喜不知如何说才对。

“收下吧,老哥!知道你心细,不会有人知道,别人都不认识我,我走了,后会有期!”袁成说着站起身来,把银票塞在他手里,出门就走。童喜一下子愣在那里,等他回过神追出院子,袁成已经没影了。他只好将银票藏起来,回头对着灶房喊:“科他娘,不烧了,人走了!”

袁成走后,童喜的心几天安不下来,夜里常常做梦。梦很乱,有邻人被杀,房屋被点,刀客被剿,搬家到石槽坪等等。有一次还梦到自己被局子绑了起来,说是同伙,吓得他大叫一声醒来,满头大汗,科他娘也以为他得了紧病,抱着他哭了半天。询问时,他努了几次力,还是没有向科他娘说清楚。

从此,他变得沉默起来,上地走路都低着头,心事重重,但想的最多的还是槐老二那几间房子,想想多年交情,想想自己处境,再想想多年奋斗,他的头总是木沉木沉,最后还是觉得既然到了今天,不如去兑现吧。

他开始处理家产,先卖掉牲畜家具,又卖掉那一块块洒满他汗水的土地,不管价钱贵贱,他的一个原则就是只收铜钱,赶集上店他还偷偷地把银票换成铜钱,一点一点背回来,放进窑洞里的暗窑里,终于感觉那几个袋子足以像小粪坑大小时,他舒了一口气,坐在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惨然地笑了。

又一年初冬的一个晚上,吃过晚饭,童喜把全家叫在一起,清清嗓子说:“唉,咱家这事儿已经十来年了,现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,我想这个月十六去石槽坪兑现,恁们都准备准备。”

科他娘首先说:“他爹,真的要去?”

“要去!”

“是不是再想想,总觉得不对劲!”

“不要再说了,我知道,可咱扒擦这些年是弄啥哩?我,我……”童喜又想到了家境、处境和十多年的艰辛,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科他娘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,看看他佝偻的身腰和花白的头发,瘦削的脸,也是一阵心酸,低下头,唏嘘起来。

“爹,这去中不中,咋和槐伯说呢?”科不无担心。

“怕啥,当年是他亲口说的。咋说,有我哩,你不要管!”童喜呵斥着儿子,儿媳吓得直哆嗦,不敢多说一句话,粉看看爹,又看看娘,再看看哥嫂,嘴动了动,没敢搭腔。

几天来,童喜都在暗暗做着准备,转眼间,日子就到了。十五的晚上,老童再次把全家召集在一起,说:“明儿就要去了,都把关紧衣服拿几件,关紧东西带上,烙点干粮,明儿早点吃饭,赶天明走出村子省得这个问那个问!”

事已至此,科他娘和科都不再说啥了,都回屋去整理东西,老童则点了一柱香,恭敬地插在祖父母和父亲母亲的牌位前,深深地磕了三个头,心里默默地说:“爷,奶,爹,娘,明天我就要带领全家去石槽坪了,请您们保佑我,能顺利地住下来!”说完之后,他百感交集,喉头哽咽,两眶眼泪簌簌而下,站起身来,叹了口气,走出院子。

初冬的野外,一轮满月升了起来,童喜踏着月色走到村后的高

岗上,举目向西望去,莲花山,雪大顶显得十分辽远,再看南面的岭头一个挨着一个向远处排去,山洼里的村落影影绰绰,偶尔有一点灯火闪过,随即就消失了,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
童喜的心情还是沉重,看看月色下凌乱的村子,再看看脚下熟悉的土地,心里想,明天就要离开了,这一切就不能再经常相处了。他想起这村子和土地的许多好处来,小时候到成人长大,到现在,村子里到处都有他的足迹,土地上洒满了他的汗水,虽说少年时代之后日子过得压抑,但天真烂漫的童年还总不会忘记。村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,几十年来同吃一井水,同走一条路,今后也不会常见了,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是怎样,老童心里没底。和朋友摊牌,说到哪里也不是一件好事儿。槐青的倔强脾气,会轻易答应?他不答应,自己又断了后路,怎么回来?少不了对簿公堂。老朋友之间无冤无仇,面对面如何竞争?唉,真是有点鬼迷心窍咋会走到这一步?老童的头涨疼涨疼。

他双手用大拇指用力地掐住太阳穴,找了个地埂,坐了下来,闭上眼睛,仿佛看到老槐一家人惨然地搬出院子。又仿佛看到槐青暴跳不已,要和自己拼命,还仿佛看到槐老三和村里人鄙视的目光……他的心虚了,额角沁出了汗水,自己也听得到咚咚的心跳。

童喜从脖子上取下烟袋,挖了半天装上一袋烟,火镰子打得火星四溅,也没打着火,他把烟袋又放进烟口袋,只是咽了口涩涩的口水,站起身来,看看东方,什么也看不清,那里的天空上边,正有一颗流星划过,呸——他想到这流星多少年来,人们都叫它贼星,一想到贼字,童喜的心又乱了。

童喜出来后,家里的人都没闲着,科他娘和粉,把童喜和他们的几件常穿的衣服包好,又把一些常用针线包上,粉拉开抽屉,里边也没有什么要紧东西,抽出来往夹底摸摸,摸着了父亲心爱的地理图书,回头问:“娘,我爹的书拿不拿?”

“二蛋气,那是你爹的宝贝,不拿会中?取出来吧!”

粉放下抽屉,小心从夹底里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她端过来油灯,审视着这个半新不旧的布包,老蓝的土布已经变成灰蓝色,还有些灰尘。她放下灯,伸手去解包。

“粉,不要解!”母亲叫嚷的同时把她的手打了过去。

粉噘着嘴:“哼,啥好东西,看看都不叫!”

“不叫你解,你就别解,叫你爹看见还打你唻!”科他娘说着小心地把布包拿起来,轻轻地吹吹上面的灰,放进那个包衣服的包袱里。

粉又伸手去夹底摸着一个小匣子,拿出来说:“娘这是啥?”

“你打开看看!”娘这次很宽容。

粉打开一看,是一套孩子们帽子上缀的银生货①,另外还有一个小红布包。粉拿起来解开,是一副亮晶晶的银镯子,惊喜地说:“娘,这是您的?”

“啊,是我的!”

“我咋没见你戴过?”

“那是我来咱家时,你外爷外婆给我买的,我舍不得戴!”

“那您放着干啥?”

“嘿嘿,干啥?等你出门了,我送给你!”

“娘——”粉一听这话,一时脸热辣辣的,娇嗔地扭过身子,“不叫您说!”但心里很喜欢。她拿起来戴上,在灯下反反复复地看着。

“还放那儿吧,早晚是你的!”

这时,科与媳妇也在忙着。由于新婚不久,娘家虽穷,还陪了几件衣物,所以拾拾掇掇包了两个包袱,科媳妇问科:“去那地方真的很好?”

“啊,比咱这儿平整些,离镇上也近,我和咱爹去过一次,地方透得劲!”

“那,人家会轻易给咱?”

“他说的,现在咱准备好了,他不给会中?”科很自信。

“啊,……好吧,别有啥事儿。”媳妇不无担心。

①:方言:银帽饰

    “啥事儿?有事儿也不用你担心,快拾掇吧!”科说着在媳妇屁股上拍了一下,媳妇伸手把他的手打了过去:“爬过去!”

“爬哪里?爬这里!”科恬着脸从背后抱着了媳妇,媳妇无力地挣扎着说:“死鬼,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得劲,叫人听见?”

科松开手,灯光下看看媳妇隆起的腹部,吐了一下舌头,又伸手摸了一下说:“快了吧?”

    “我会知道?”

科松开了手,说:“你歇歇,我来吧!”

童喜站在那里,心烦意乱,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沉着气,这是自己有理的事儿,不必心虚,但无论如何还总是有点儿心跳。他抽了一袋又一袋烟,最后看看月上中天,烟袋里的烟也挖空了,才深深吸了一口气,一步步走回家去。

回到家里,家里灯火全无,大概收拾好了,都入睡了吧?他走进上屋,又在祖父母、父母的灵牌前点了一炷香,坐在那里毫无睡意。院里卖剩下的两头牛,在匀匀实实地倒着沫儿,脖子上的铃铛响得不紧不慢。

老童又走了出去,把昨天已经抹好的牛车,又检查了一遍,从抬辕到枚腰,到辕条,到车尾巴都结结实实,车厢板也扫得很干净。他按按车压栏,觉得也很强势。拍拍手,看看天,月儿偏西了,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他支愣着耳朵一听是从东洼传过来的,那里的鸡叫的总是很早,传说是王莽撵刘秀时留下的敏劲儿,吃过晚饭就叫一遍儿,这也不可信,但那里的鸡叫的确实早一点儿。

唉,既然睡不着,那就早点儿准备吧。他悄悄地打开后窑门,从暗窑里把一袋袋铜钱搬出来,整整齐齐地垛在车上。唉,搬钱儿的感觉真好,虽然很沉,但觉得脚步扎实,有底气。头上冒着汗,口里喘着气,心里却很滋润。搬完了最后一袋,他擦擦汗,把牛拴上槽,用黑豆料拌上草,牛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听起来很悦耳,铃铛撞着牛槽把自家的鸡也聒叫了。

童喜拍拍手上的灰,走进上屋叫道:“科他娘,该起了!”

“啊,知道了!”科他娘其实也没睡着,心里也是乱七八糟,熬得俩眼干涩干涩,头沉沉的。他听到老头子在叫,一骨碌爬了起来。

“叫科们都起来装车!你做点饭,简单点儿!对了,烙点馍带上!”

“诶!”科他娘答应着走出屋门,敲了敲科的窗户叫道:“科,该起了!啊!”

科睡得正香,一猛听到母亲叫喊,一骨碌爬了起来,媳妇也慌忙起来。俩人慌慌张张拉开屋门,抬头看看,月亮还挂在西边天上,几颗大星星还很明亮。科揉揉眼,走进灶房,舀了一盆水来,媳妇也弯下腰来胡乱洗了一把。

童喜说:“把恁们的东西拿出来装上!”

“诶!”科答应着仔细一看,车上已经装好了几个布袋,他走过去一摸,硬硬的,有金属的响声。

“这是啥东西?”他问。

“东西,好东西!”老童说。

“好东西?我咋没有见过?”

“哪来的恁些话儿?,快拿东西!”

科不敢再多问,和媳妇回到屋里,把几个大包袱拿了出来,一一放在车上,之后又去上屋帮粉把几个包袱拿出来,童喜又拉出两令席子,搭在上面,然后用绳子刹了个结实。

一家人草草吃了早饭,童喜把牛牵过来,科也慌忙帮着套车。两头牛也顺从得很,一会儿就套好了。童喜听着牛铃铛咣当咣当乱响,就说:“科,把牛铃取下来!”

“取那干啥?”

“叫你取你就取!”

科不敢再问,三下两下取了下来,扔在房檐下。童喜说:“败家子儿,拾起来塞到包袱里,过两天还戴哩!”科不情愿地捡起来,塞在包袱里。

童喜催着说:“走了啊,都不要说话儿!把屋门、大门都锁上!”

童喜的手拢着牛,悄悄地出了大门,上去门前的小坡,拐上大路,赶着车直奔岭上而去。

走上岭头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停住车回头说:“科,科!”没人答应,他往后一看,他走得急,科们还在后边落着,科他娘掺扶着儿媳走在最后边,他恨得一跺脚低声吆喝:“走快点儿!”

科喘着气,跑到车前还没站稳,童喜说“科,你跑回去,把那两把斧子拿来!”

“拿那干啥?”

“有用,快点儿,有人看见你就说上山拾柴火哩!”

科只好又跑着回去了。后边婆媳三人赶了上来,一屁股坐下来,擦着汗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哎呀,走恁快弄啥哩,撵都撵不上!”

童喜没答话,拢着牛又上路了。这次走得不快,他心里很紧张,天还不亮,拉着一车钱儿,可不是小事儿啊!他边走边打量着四周,月光下一堆乱石,一丛杂树都叫他胆战心惊。

科不一会儿撵了上来,累得满头大汗,他把斧子交给爹一把,自己掂一把。童喜顺手把斧子掖在腰里,回头说:“科,你走后头,操点心!招呼着车上的东西!”

“诶!”科叫爹神兮兮的模样弄了个莫名其妙。

岭上大道,溜下坡儿。牛走得很轻快,一家人都不说话,只有偶尔路上的石块,撞击铁车脚子①的咣当声,和远远近近的鸡鸣犬吠声。这悄没声息地走早路,还真像是做贼似的。

童喜家离石槽坪本来就没多远,一个时辰多一点儿就到了。进村时,天还没亮,东方启明星已经上来了,月光分给它了一部分,显得苍白了些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,枝枝杈杈,分分朗朗,在晨曦和月光下反而暗了一些,黑魆魆的。树下的宅院 还朦胧在睡

①:方言:车轮

意里,只有那只雄鸡,应着村里的鸡鸣叫着。

童喜把车停在老槐树下,擦了擦汗,招呼一家人蹲坐在老槐树下的大石头上。自己拿出烟袋装了一袋烟,噙在嘴里,摸出火镰、火石、火媒子,嘀嗒滴嗒地打起来。火媒子没有马上引着,那一团团散落的钢花,闪耀着、爆裂着,瞬间消失在黑暗里。科他娘和媳妇、女儿,看着火花,觉得很是不安。科靠在老槐树上,歪着脑袋,

    眯着眼,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。童喜吸着烟,又把小粪坑看了一遍,粪坑正好刚刚挖过,他觉得今天这粪坑仿佛没有多大,甚至比过去小了一些。

槐青昨晚也睡得不踏实,总觉得无端的烦恼,坐在床上,吸着闷烟。妻子也不敢问他,独自悄悄地躺下了。槐青想想这儿,想想那儿。唉,这几年日子还算过得不错,儿媳妇也娶过来了,很孝顺。大金也肯干,就是脾气倔了点儿,很像他年轻时候。闺女出门了,婆家就在离镇上不远的李沟,家境也还行。在这上面,他没有可烦恼的地方。一家人和周围邻里都相处得很好,特别是弟弟一家,孝顺大哥,尊敬他们,也很不错。只是最近老觉得身体困乏,干活显得力不从心,这就是老了?他不相信,自己心里也没想过。但看看大哥大嫂已老态龙钟,三弟也头发花白了,儿子、侄儿女们一个个都成家了,笔挺一样。那天在镇上剃头,他看到了从没在意过的头发,灰白灰白,回来看看镜子,皱纹更多更深了,最后眼也觉得不济事了,看东西模模糊糊,唉,真是老了!他觉得有点儿可怕,这人咋会老呢?尘世上这么多亲人、好人,说不见就不见了,甚至他还会想着自己也不在了,亲人们痛哭流涕的样子。

唉,他想得满眼是泪,烟也吸不下去了,轻轻地啜泣声惊醒了妻子,妻子坐起来,点着灯,看他的样子,急忙问:“你咋了?不美了?”伸手摸摸他的额头,反而有点凉意。

他摇了摇头说:“没事儿,好好的,睡吧!”自己躺下了。

妻子说:“要不,我去叫老三来看看?”

“看啥唻,没事儿,睡吧!”槐老二不耐烦地起了高腔。妻子不敢再问了,悄悄躺下了,但脚后,槐老二不停地翻身,她清清楚楚,黑暗中也陪着不安。好容易窗外的鸡叫了,老二安稳了,不一会儿有了鼾声,妻子也迷糊了。

一梦间,槐青醒了过来,睁眼看看,窗户还是一片月色,院里的鸡叫了一声。他披衣坐了起来,摸过烟袋装了一袋烟,打火吸着了,心里仍是烦乱不清,了了草草把一袋烟吸完了,穿上衣服,下床走了出来。妻子迷迷糊糊觉得他下床了,也折起身问:“他爹,你不睡哩?”

“你睡吧,我睡不着!”

“还早着唻,你去哪儿?”妻子看了一眼窗户。

“咋恁多话儿唻,我出去转转!”说着拉开房门,看看东方也算是亮了。他随手带上门,走下台阶,听见大门外“哞”的一声牛叫,他觉得奇怪,谁家的牛这么早就牵出来了?该不是纼折了自己跑出来了吧?他疾步走到大门楼下,拉开门闩一看,惊呆了,身上烘的一下。大槐树下坐了几个人,停放着一辆牛车,装得满满的东西。这是谁起这么早,弄啥哩?

槐树下的人站起身来说:“哥,您起来了?”

槐青定睛一看是老童,心里咯噔一下问:“咋着唻,啥时候来了?”

“才刚到,没惊动您!”童喜走了过来。

“啊,有事儿?这,这拉的啥?大包袱小布袋的?”槐青指着车问。

“啊,也没啥,咱家的东西!”童喜的心腾腾乱跳,闪闪烁烁。

“那,都是谁了?走,回家!来这么早也不吭气儿!真是!”

“那是俺家里人,科他妈,科和他媳妇、还有闺女!”

“啊,你家里是不是有啥事儿啦?”槐青焦急地问。

“唉,走哥,回去说!”童喜回头招呼妻儿,“恁们先坐着,我和咱哥说说!”

“兄弟你有事就说,到我门儿上了,叫你们坐外头?”

“唉,哥……唉,哥!”童喜的咽喉打结,头上冒汗了。

“说,啥事儿?真急死人了!”槐青火了。

“啊……”童喜抹了一把汗,说:“我,我给您送钱儿来了!”

“钱儿,啥钱儿?”

“唉,要不,这样吧,您先看看!”童喜回身又往车前走去,槐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摇摇头跟了过去。

“来,科,把东西卸下来!”童喜招呼着家人。科们都站起身来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伯,您起来了?”然后动手卸包袱。把包袱卸下来后,童喜首先把一个袋子搬下来,走到小粪坑前,解开口绳儿,一抖,哗啦啦,当啷啷,一阵乱响,铜钱儿落在了坑里。他回身又搬起一袋,吆喝站在那里的科“癔症啥哩?搬!”说着第二袋钱儿又哗哗地响起来。

科惊呆了,爹啥时候弄了这么多的钱儿,连我都不知道!想着也连忙搬过来一袋子,放在爹的手边儿,又回身去搬。

哗啦啦,当啷啷……清晨的冷风里,老槐树也惊呆了,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,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儿!

随着响声,小粪坑真的满了,车也空了,童喜手里的袋子还有半袋子。他哭了,泪流满面,回头看看槐青。

槐青早已明白是咋回事儿啦,十年前的玩笑开大了!他的心突突地跳着,为自己?为童喜?说不清楚,一脸木然。

童喜看着槐青,哭着说:“哥,我不用多说了,这半袋儿我也不要了!“他一抖手,一股脑儿倒在小粪坑里,眼见得小粪坑的钱儿冒了个尖儿。

槐树下,一对多年亲密无间的朋友对视着,仿佛谁也不认识谁,空气也凝固了,其他人无一点声息。

大门吱呀一声,金他娘走了出来。他看老头子出来了,不放心,自己也起来了,心想这么早干啥去了?当她看到槐树下几个人树桩子一样站住时,心想出事儿啦?吓坏了。赶忙回头叫:“大金,快起来,有事儿啦!”

然后拧着小脚儿,走过来,一看是童喜,还有科和三个女的她不认识。说:“这是咋啦,都不说话?”

槐青还是一声不吭,只是指指那粪坑。金他娘看看粪坑,也惊得嘴张了半天,问:“这是弄啥哩?”

“嫂子,我,我……我……可是啥也没有了呀!”童喜擤一把鼻子,又擦一把眼泪。

“这,这是咋着唻?”她拉拉老头子问。

“走,回家!”槐青一转身,眼看着天空走了。老童和金他娘谁也不知道是说谁哩。金他娘赶紧跟过去,童喜踌躇了一下,也跟了过去。

刚走到大门前,大金擦着眼睛出来了。问:“爹,啥事儿?”

槐青一句话也不说,走进院子。大金站在那里,母亲走过来他又问,母亲推了他一下说:“回去,问你爹,我也不知道!”

大金莫名其妙,又看看母亲身后的那个人,认识——是爹的老朋友。他来这么早干啥哩?他审慎地看着童喜,童喜脸上一凛,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,心跳加快了,不敢走过去。

大金从小就很讨厌这个所谓的叔叔,多年来,赶集总是常常拐来,说话儿总有点儿假气。不知道爹相中他那儿啦,交这个朋友!

他回身进了院子,看见爹走进上屋的时候,踉跄了一下,赶忙撵过去。

走进上屋,爹捧着头坐在那里,他说:“爹,这么早您起来,那人有啥事儿?”

“唉,金,你坐下,都怨我……”槐青声音沙哑。

“啥事儿,爹。快说说!”

“就……就是,十多年前,我和他打咋子说过的事儿!”

“啊?”

“那次他来咱家,走时说咱这儿住处很好,想来住住。我随口说,想来容易,用钱儿把小粪坑填满,我关住门出去,你来住,你看现在……”

“啊,哪兴这,打打咋子也认真了?”儿子一腔怒气,“叫他滚!”

“唉,金,这不怨人家,是爹说话不把门儿!”槐青挥挥手。

“我去说,您不用管!”金说着站来就走。

“别,别……”槐青一把没拉住,叫道:“他娘,快去,别叫他扒豁子①!”

金他娘也听明白了,随后跟了出来。

金走到大门外,童喜还在那里张望,金看见他劈头就说:“你年纪不小,我爹说句打咋子的话,你也当真了?”

“娃子,你,你……”

“我,我咋啦?拉着你那钱儿,想去哪儿去哪儿!”

“唉,叫你爹出来,俺老弟儿俩说,你小,你不知道!”

“啥老弟儿俩?走!”金起了高腔。

科看到金在父亲面前手之舞之,跑过来护着爹,说:“你弄啥唻?”

“弄啥唻,你说弄啥唻?”金把眼睛瞪了起来。

“谁跟你说了?叫你爹出来!”老童儿子急了,也不说伯父了。

“滚,讹人唻!”

“啥叫讹人?啥叫讹人?!”科一点儿也不示弱。

“哎,你想挨唻!”金说着扑过来,他母亲死死拉着说:“金,有事儿说事儿,不敢动手!”

科他娘和妞也跑过来护着科,童喜说:“娃子,我不跟你说,叫你爹出来!”

“滚,你这老汉儿,真不算一回!”

“你嚼谁唻?”科听到金叫父亲滚,一下子又扑过来。

“我嚼你唻,真是皮子痒了!”金也扑上扑下,摩拳擦掌。他母亲死死抱住,累得直喘气儿。

①:方言:闯祸  

    “讲理不讲理?说过的话不算数儿?”科高叫着。

“谁说过的话不算数?”金在这点上继承了父亲的耿直,也最怕别人说自己不守信用。

“算话儿,你还蹦啥唻?”科在这点儿上也继承了父亲,说话啃理。

一句话把金问住了,金干着急说不出话来了,回身看到父亲从

院里走出来,就气不打一处来,说:“您,您啥话说不了,说这话儿?”

槐青听到儿子的话,一下子坐在大门外的石头上,不动了,两行热泪滚落下来。

金看到父亲的样子,气得脸色发青,回头就走。金他娘也无可奈何地走回去,走过槐青身边时,拉了他一把说:“回家!”自己先走了进去。

金媳妇也起来了,抱着刚满两岁的孩子,惊慌地看着金,也不知道说啥好。金好像发怒的牤牛,铁青着脸,在院里走来走去,一言不发。

金他娘说:“金,你也恁大了,事儿到如今,光埋怨你爹也不中,你去下院叫你三叔上来,咱商量商量看咋着!”

金斜视了父亲一眼,扭身气呼呼地走了。金他娘害怕他扒豁子,又赶紧跟出来,看到金从童喜身边走过去了,才松了一口气,回头又拉了槐青一把:“回去,一会儿他三叔来了,商量商量看咋办!”

槐青抹了一把脸,低着头走进院里,金他娘随手把门关上了。

金几步来到下院,槐老三也刚起床,隐约听到上院有人争吵似的,正要出去,金进来了,老三问:“金,刚才听见上院好像有人吵嘴儿,是谁?”

“三叔,您快上去,出事儿啦!”金气急败坏地说。

“咋啦?”

金顾不上说话,拉起老三就走,老三的四个儿子也起来了,看到哥哥的样子,忙问:“哥,有啥事儿?”

金头也不回,只顾拉着老三走了。老三儿子们急了,也都窜了出来。

老三一到槐树下,看到童喜一家正在槐树下说着什么,问:“童哥,来这么早,有事儿?”

童喜回头看见老三,脸红了:“啊,啊……起来了?”

“咋着唻?”老三刚问了一句,金就拉着他往家里拉:“叔,不用和他说,回家!”

老三莫名其妙地看看树下坑里的铜钱儿,随金走进了大门。

老三走进院里,看到二哥蹲坐在上屋台阶上,低着头独自垂泪,嫂子站在跟前一言不发,金媳妇抱着孩子在厦房门前脸色苍白,孩子在怀里哇哇地哭叫,她拍着、哄着……

“二哥,这大清早是咋回事?”

槐青低头朝他摆摆手,长叹了一声。

“哥,到底是咋回事?”老三很着急,槐青还是不说。

金他娘接过来话头儿:“你哥把宅子让给人家了!”一句话没说完,泪流满面,“今儿人家来要房子哩,……呜呜……你看咋着吧?”

老三听了大吃一惊,忙问:“二哥,你说话呀,这到底是咋回事儿?”

“唉,都怨我说话不看门儿,……”槐青嚅嚅地把十多年前的玩笑说了一遍,然后说:“我只当是打咋子耍哩,没,没想到……”

“啊,是这样!”老三的脸也沉了下来,心里是又气又恨,气的是童喜不该把一句玩笑当了真,恨的是二哥心太实!他腮帮子咬了几咬,回头想走,但脚步一挪,又停了下来,这事儿还真有点麻缠哩!他搓搓手,把脸抹了几把说:“二哥,金,嫂子,既然到现在了,啥话也不说了,叫我出去跟老童说说,探探口气再说!”

槐青仰脸看看三弟,又赶忙避开老三的眼睛,低声说:“中,中……”

老三回身走出院子,金也跟了出来。

门外边,村里人也听说了,来了不少,站在那里议论纷纷。老三的四个孩子一个个黑丧着脸,童喜一家瑟缩在牛车旁边,满脸恐慌。

老三一出来,众人都不做声了,看着老三一步步走向老童,科虽然害怕,但还是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的前头。

老三走过来,指着科问童喜:“喜哥,这是?……”

童喜忙说:“这是我跟前的,叫科!”

“啊,长这么大了!娃子你过去,我和你爹有两句话要说!”

科看看老三,老三的脸色很平静,好像没有动手的迹象,但还是迟疑着。老三笑了:“娃子,没事儿,啥事儿都是说下的,放心吧!”

童喜看着老三和气的样子,脸上也挂不住了说:“科,过一边儿去,我和你叔说说!”科不情愿地退了回去。

老三走过去,靠在车栏上说:“哥,你和我二哥是多年的交情了,这事儿这样办他很作难呀!”童喜下意识地点点头,又马上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眼圈儿红了,仰头看着大槐树梢子,那散碎的枝条子把天空割成杂乱的碎块,毫无章法。

“哥,你再想想,看看能不能退一步?他毕竟没有把你当外人,才敢信口说这个笑话儿呢!”

“唉,老三,哥我,我……这咋说呢?”童喜摇摇头。

“咋想就咋说呗,说吧!”

“我,我……操心十来年了呀,这些年来我省吃俭用,起五巴更,风里雨里,我,我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“唉,知道,知道,你想不说别的,就这一坑钱儿,你也不会生钱儿,那会容易?”

童喜点点头,看着老三的脸,觉得有点气短,这毕竟是要人家的东西呀!但又想到已经走到这一步,还能回去?就说:“老三,也怨我心太实,二哥一句话,我就当真了,忙了这十来年,如今我,我……我是回不去了呀!”童喜流下了眼泪,蹲在地上,捧着头啜泣着。

老三摇了摇头说:“喜哥,那毕竟是你住了多年的家呀,古语说‘穷家难舍’。穷家难舍呀,你再想想!”

科听着老三的话句句都是商量的口气,又和颜悦色,也不知道咋说,干搓手。

科他娘接过来说:“老三你说的都在理儿,可现在俺真的回不去了,啥都卖完了,这回去可咋着哩?”说着拿袖子擦擦眼眶。科媳妇不知道是冷,还是没见过这种场面,牙齿一直哒哒地乱敲,紧紧地依偎着婆婆。

村里人也七嘴八舌,有的说:“就是呀,说笑话儿,就恁认真,哪兴这?”

还有的说:“回去吧,赶晌午还能到家!呵呵!”

也有的说:“这坑钱儿可惜啦,咱真没见过!”说着还蹲下身子抓了一把,在手里撂撂,又哗啦一下丢下去,再抓再丢。

更有人说:“我靠,这家人怪胆大,这么早起来,也不怕红胡子给他劫了?”

……

童喜听着浑身不得劲,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老三说:“哥,想好没有,你不能这样逼我二哥呀!”

“老三,说实话,我现在心也乱,不过我真的回不去了!”老童想到那个村子,想到那个家庭,想到十多年的奋斗……他定了定心说。

“哥,不能商量?”老三热诚地看着他。

“唉,打诈子是打诈子,可是我当真了呀,并且走到这一步,你看!”

“打诈子还是打诈子,不用当真,回去吧,有啥难处俺还帮你,就当没这回事儿吧!”

“老三你不知道,说一次算笑话儿,咱哥说了两回呀!”

“两回?我不信!”

“你叫咱哥出来,你问他!”

大金听到这里一股火又上来了:“放屁,我爹不会说!”

科一听火也上来了:“你嚼谁哩,你回去问问你爹!”

老三吆喝大金:“没大没小,不像样儿,回去叫你爹出来!”

大金歪着头走到大门前,往院里喊:“爹,您出来,说说到底咋回事儿!”

村里人听了童喜这句话,都很惊讶:“这老二是迷了,有这样说笑话儿的?”

“奇怪,不会有这事儿!”

“……”

说话间,槐青从院里出来了,一边走一边想,再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说过第二次,最后摇了摇头说:“没说过,没说过!”

“嘿嘿,哥,你忘了?那年赶会?”

“赶会?哪年?”槐老二还是记不起来。

“八、九年了,你带着妞,咱晌午去了龙兴寺!”

“龙兴寺?唔……唔……去了!”

“就是在大殿门前的柏树下,我问过您,您说的!”

“唔……唔……”老槐仰着脸看着槐树梢,忽然间他想起来了,是有这样的话,当时还是当笑话儿讲的呀!喜呀喜,你可真毒!想到这里,他急了,脸涨得紫红紫红,头像小斗篮大,颤抖着,指着老童:“你……你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槐老二一个趔趄,身子向后一歪,仰面摔在了地下。

“爹——”大金看到父亲摔倒了,一下子扑过来,扶起父亲。

“二哥——”老三也慌了,跑了过来。用手拨拉着哥哥的胸膛“哥,哥——”

金他娘和老三的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,不迭声地呼唤着。

童喜和家人也没想到会这样,也围了过来,他还蹲下来伸手去拉槐青。

“滚!”金暴怒了,举起拳头要打他,槐青一把拉着说:“金,算了!”

老三和村里人都明白了,都叹息着摇了摇头。老三回头说:“金,把你爹扶回去吧!”他的俩小儿子也手忙脚乱地去掺扶伯父,大的手攥拳头,站在那里,怒视着童喜。童喜瑟缩着,不敢正视老三和村里的人。科和他娘紧紧扶着童喜,脸色像下了一层霜,科媳妇吓得浑身打颤,牙齿嗒嗒乱响。

老三看情势发展到这里,心里又气又急。气的是二哥嘴上不把门儿,急的是这事儿咋了结,他一言不发,手摸着下巴,思忖着办法。

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走过来说:“爹,这一家儿找上咱门儿欺负咱就算了?”

老三低头不语,村里几个年轻人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:“叔,伯,打他一顿,叫他滚!”说着抹胳膊,挽袖子的。老三脸一沉低声说:“谁也不准动手,回去!”

几个年轻人气呼呼的,但又不敢多说,只是愤愤地瞅着童喜一家。童喜一家人瑟缩着,求救的目光看着老三,老三的腮帮子咬了几咬,回头先走了。

其他人看老三走了,也乱七八糟地吵吵着散了。

村里人散去了,老三也走了。槐青家的大门紧闭,大槐树下冷冷清清,童喜一家谁也不说话。唯初冬的冷风时不时把树上的枯叶揪下来,抛向空中,也有几片落在粪坑的铜钱上,打个旋儿,又飞走了。

童喜蹲在粪坑边,凝视着,端详着,好久又伸手抓了一把,用力捏捏,又松开手,稀里哗啦地丢下去,心想这样怄着总不是办法。

科他娘走过来说:“他爹,这半夜都起来了,扑腾到现在,饥了吧?村里人也该吃饭了,咱……?”

童喜这时一点也不觉得饥,想发火,又觉得这事儿都是自己弄得,能怨家人吗?心里很乱,摇了摇头。

科他娘又说:“先吃点馍吧,压压饥。再说科媳妇儿也将到时候了,不敢饿着!”

童喜回头看了一眼儿媳妇,儿媳妇的棉袄虽然肥大,但还是显露出双身子①的模样来,现在正靠在车栏上,眼里满是惊恐。科在车前走来走去,黑丧着脸儿。他慢慢站起来,说:“中啊,我不饥,恁们先吃点儿,我看看拾点柴火,拢个火吧!”

    科他娘走到车边,解开一个包袱,里边有几个烙馍,由于包得严,还软腾腾的。她先递给儿媳妇一个,说:“给,吃吧!一会儿叫你爹去寻碗汤喝喝!”

儿媳妇不言不语地接了过去,递给科,科说:你吃吧,我去拿!”

媳妇儿把手缩回来,掰了一小块,悄悄地放进嘴里,两行清泪却流了下来。

科他娘看到儿媳妇儿落泪,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,鼻子直发酸,掰了块馍,拿在手里,咽喉直紧,心里说:“他爹呀,你真是鬼迷着心了,放着安生日子不过,来弄这!”

这时,槐青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,金媳妇儿手里端着两碗汤,筷子上还棚着两个馍,走过来说:“婶儿,天冷,这两碗饭恁先喝了吧!”

科他娘一愣,忙走过去,又不敢接说:“不,不……俺有馍,有馍!”

“俺爹说叫我送的,恁不喝他该嚷我了!”金媳妇执着地送过碗来。

科他娘没有办法,接了过来,眼泪哗哗,不知道说啥。金媳妇说:“喝吧,家里还有,喝完再舀!”说着走了。

科他娘赶忙把一碗递给科媳妇,说:“你身子不好,先喝点儿暖和暖和,这碗叫你爹喝!”

正说着,童喜抱着一些蜀黍杆子回来了,放在槐树下,科他娘把碗递过去:“给,喝吧!”

“哪来的饭?”

①:方言:孕妇

    科他娘把嘴朝槐家大门一努:“人家送的!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童喜愣住了。回头看看,槐家大门虚掩着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你喝吧,我不饥!”说着眼圈红了,蹲下了身子,把蜀黍杆子折断了一些,打着火媒子,点着了柴火。蜀黍杆子有点润,直冒青烟,他俯下身子,吹了几下,呛得直咳嗽,眼泪也趁着流了出来,就借故走到槐树东边儿的小沟里,好一阵唏嘘,思来想去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
槐老三回到家里,闷坐了半天,孩子们都不住声地埋怨,说他和二伯太软弱。老三说:“娃子家,知道啥,这事咱家输着理唻!你二伯也真是……唉,都吃饭吧,叫我再想想!”

大儿子把一碗饭递过来,看看他的脸,没言声走了出去。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猛然放下碗喊:“金斗,回来!”

金斗回转身问:“爹,有事儿?”

“叫你妈舀一盆饭,拿几个馍送到上院!”

“送上院,我伯家没做饭?”

“不是,送给童家庄儿的!”

“啥,爹你说啥,给他送饭?”

“啊,快去!”

“我不去,他是谁,恁厉害,横人还管饭?”金斗的犟劲上来了。

“娃子家知道啥,听话!”

老三媳妇从灶房出来了,听见老三的话说:“你嚷他弄啥唻?我没做他们的饭!”她刚才听金升说了上院的事,心里很生气。

老三站起身来说:“你咋不通理呢?好赖到咱大门儿上了,就是要饭吃也该打发一碗!”

“要饭吃来了有他饭吃,他家人吃,没有!”老三媳妇气咻咻地说。

老三摇摇头,自己走进灶房找了个小盆,舀了一盆饭,又用蒸馍手巾包了几个馍,端起来走了。

斗他娘在背后说:“倭瓜气①,你不用回来喝了啊!”

老三端着饭走到上院,看大槐树下的蜀黍杆子死冒狼烟,童喜媳妇在那里拨着吹着,科和媳妇在那里伸着手,眯着眼睛。

老三说:“嫂子,我哥唻?来,天老冷,给你们送点儿饭!”

科他娘抬头一看,老三笑眯眯地端着小盆,连忙站起来喊:“他

爹,你快上来,老三来了!”

童喜正从沟里走上来,听到说老三送饭来了,反而觉得不好意思,又急忙退了回去,将身子掩在一个土坎儿下,一声不吭。

科他娘接着饭说:“你先烤火,我喊叫他上来!”

老三说:“不用了,我先走了,吃完了家里还有!”说着回头走了。

科他娘和科望着老三的背影,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。

好一会儿,童喜从沟里出来,看看老三不在,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无奈的看着自己,觉得脸上也挂不住,当科他娘递给他一个老三送来的馍时,他拿着看了看,又放下了,拿起自己的烙馍来,用那已经活动了的门牙用力咬了一口,胡乱嚼了起来。

科他娘又端过来饭说:“给,喝一口,别噎着!”他摇摇头。

科他娘走到跟前悄悄地说:“这会中?你总得想个办法吧?咱能住在这树下?”

童喜点点头说:“我去村里找找老年人来说说!”说着就要走,科他娘担心地说:“操点儿心,别硬碰,真不中……”

“啥不中?就你会说话儿!”童喜没听老婆说完抢了一句,一跺脚,头也不回地走了!

科他娘望着丈夫的背影,泪在眼里打转,但努力不让它流下来。

   

    石槽坪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,姓何,名仕林。年过七旬,年轻时读过书,进过学,但家境不富裕,到会试的时候,没能赶考,从此与科举无缘。他生性耿直,又热心肠,四邻八村的人家有了纠纷,都会找他排解排解。①:方言:窝囊

何老头早上起来,洗了把脸,看看饭没做中,拉过拐棍正想出去走走,门外传来一声:“何叔在家吗?”他答应着拉开大门,是村后边儿的槐老三,连忙说:“三儿,起恁早,有事儿?”

“啊,有事儿!”

“走,屋里说!”

何老头头前走,推开屋门,老三跟了进来,还没等坐下,就把二哥家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,何老头听完了根梢儿,说:“三儿,你说你哥是咋啦,说这种笑话儿?”

“唉,事儿到如今啥也不说了,我刚才和老童商量了半天也没说通,何叔您看咋弄唻?”老三焦急地说。

何老头皱着眉头,脚尖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,最后脚重重地拍了一下,停住了,抬起头说:“你先回去,我吃罢饭上去看看!”

“中,中啊!”老三站起身来,正要告辞,门外又传来一声:“何先生在家没有?”老三听着耳熟,心想不会是他吧?就说:“叔,有人找您,我去了看看!”

老三快步走到大门口,果然是童喜站在那里,俩人都愣住了,对视了一下,又赶忙把目光移开。

“老三,你搁这儿唻?他家有人没有?”

“啊,啊,那饭够喝不够?不够再做点儿!”

“啊,……够了,够了!”童喜脸红着说。

“那,进来吧,我也是刚来!”

“三儿,那是谁了?回来说话,站在那儿弄啥唻?”何老头儿在屋里喊着,童喜和老三犹豫了一下,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。

“啊,这位是?”何老头儿不认识老童。

“啊,啊,我是西山童家庄儿的,叫喜。叔,您起来怪早?”

“啊,高都人邪,正说着你哩,你可来了!呵呵,坐,坐下说!”

童喜知道老三来也是这事儿,也早和何老头说过了,就点点头,坐了下来说:“何叔,您说我这事儿咋办?”

“呵呵,娃子!这事儿么,你想咋着?”何老头笑吟吟地说。

“我,我心实,当真了!到现在已经成这个样子了,何叔,您说!”

“唉,年轻人!呵呵,其实也都不年轻了!恁倆恁好,事办到这一步了,我咋说?这样吧,恁们都吃饭了没有?”何老头儿问。

“吃,吃了!”童喜和老三异口同声地说。

“那好,恁先回去,等我吃罢饭,上去看看咱再商量中不中?”

“啊,中,中啊!”童喜和老三都知趣地站起身来。

槐青早上没吃饭,坐在那里一袋跟着一袋吸闷烟,也把几十年的事情想过来想过去,总是不明白,俩人好得像多一个头似的,他能把事儿弄到这一步,也直后悔自己太粗心!

何老头儿匆匆吃过早饭,拉着拐杖出门了。他边走边想:“这事儿不好办也好办,只要童喜让一让,叫槐家陪个不是就行了,不至于翻脸吧?”

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吃早饭,看见何老头,都恭敬地问候,让饭。何老头心里润泽泽的。也有人问他干啥去,他也不想多说,打个哈哈:“啊,去上边儿转转!”有几个知道情况的人都笑了。有一个说:“伯,老将出马,一个顶俩!您一去啥事都没有了!”

还有一个说:“爷,您去看看,一粪坑钱儿没人要哇,明晃晃的!”

“啊,啊,是不是?”何老头边走边答显得很随意。

从前边儿到上院也没几步路,何老头上了个小坡儿就看见树下的情况了。一辆牛车停在那儿,几个人有的坐,有的靠,低着头儿,树下的粪坑里真的一坑钱儿。

童喜看见何老头上来了,连忙站起来打招呼,同时还装了一袋烟,热情地递过去说:“叔,您真在心,来来,先坐下吸袋烟!”

“啊,啊,我有,我有!”何老头先认真地看看粪坑,摇了摇头,然后朝大槐树下的大石头走去。童喜慌忙说:“科他娘,把那衣服取一件儿,垫上,石头老凉!”

说话间,何老头已经坐下了,说:“不凉不凉,还没立冬呢!呵呵!”何老头放下拐杖,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烟袋,装了袋烟,童喜连忙把地上的蜀黍杆点了个火,递上去。老头儿凑过来,一手捂着火,乓乓吸了两口,腮帮子塌下又起之间,两股青烟从鼻孔里喷了出来,回头说:“诶,童家庄儿的,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?”

“啊,我叫喜!”

“唔,”何老头说,“喜,我看是这样,事有事儿在你先把钱收起来吧,摆在这里不好看!”

“啊,老叔,俺开始就说了,填满粪坑算是,这收了?”他认真地看着老头儿。

何老头儿笑了:“呵呵,你倒满了,好些人也都见了,收起来吧!咋像娃子们玩耍似的?”

“啊,中,中……”童喜尴尬地答应着。

“喜儿,我看是这,我也没见老二,老三说的和你说的差不多,你看这样中不中?”

“啊,叔,您说!”

“恁俩恁好,不是一半年了吧?”

“诶,是。俺年轻时就认识了。那年出官差,俺俩去老禹州送东西,我身体弱,挑不动,要不是槐二哥一路照顾,我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哩!”

“啊,是这样!”

“是啊,来回月吧子,回来总记住他!”童喜的思绪又回到四十年前。

“啊,我知道了,这事儿以后再说吧!你看弄到现在这一步,老不美气。伤了和气不是?既然你总记着他,那就退一步吧,娃子!”何老头满怀希望地看着老童。

“老叔,也是我心太实,走到这一步,我实在是回不去了!”童喜满腔凄楚地把家里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。何老头听了直摇头,说:“还是缓缓吧,这样顶着也不是办法!”

“唉……”童喜摇摇头。

何老头儿看看童喜的脸,凄楚中透出一股韧性,心想:“这人的话不好说!”他接着说,“中,中,你再想想,让我去他家看看!”说着站起身来。

何老头拉起拐杖往槐家大门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交代:“喜,把钱收了,顷刻村里人都来了,看着不美!啊!”

童喜点点头,回身从车上拿起布袋,招呼科和他娘蹲在了坑边,何老头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槐家的门环儿。

槐青没吃饭,正在家里闷坐。大金草草吃了一碗,对娘说:“娘,我看这事儿我三叔也说不下,不中了,咱去镇上跟他打官司!”

娘说:“娃子,那官司是好打的?没听人家说的‘天下衙门朝南开,有理没钱难进来!’”

大金说:“我不信,有理打不赢官司?”正说到这里,听见门环响,急忙走到门前问:“谁?”

“娃子,前门儿你何爷!”

“啊,爷……”大金慌忙开开门,“您吃饭没有?”

“吃过了!”

槐青一看是何老头儿,也急忙从上屋出来,把老头迎进屋里。何老头坐稳后说:“老二,这事儿咋弄成这样呢?”

“唉,叔,不提了,都怨我……”槐青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儿,何老头边听边点头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
“叔,当时真是打诈子唻,没想到……”槐青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。

“老二,我看这事儿已经成这样了,咱也不用怕,你去把他叫回来,坐下来商量商量!”

“伯,我觉着张不开嘴,那喜儿也是认准事儿不拐弯儿的人,况且,我真说了这话呀!”槐青一脸不自在。

“看你这娃子,事不是都是说的?”

“爷,我看咱去和他打官司!”大金气呼呼地说。

“呵呵呵,年轻人,官司是好打的?能说下了就算了,去吧老二,喊他回来!”

“喊他回来?他敢来我把他腿打折!”大金怒气冲冲。

“腿打折?打折事儿就下了,正好不走了,包骨养伤。娃子家说话没高低!”何老头吆喝着大金。

“你甭吭气,恁爷是来给咱说事儿的,爬出去!”金他娘骂着大金。

槐青吸了几口闷烟儿,磕了磕烟袋锅,抬头看看何老头儿,何老头示意他去喊。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鼻子一阵发酸,脸一扭走了出去。何老头在背后喊:“老二,别起火啊!和气一点儿!”

金他娘看到丈夫走出去踉踉跄跄的样子,眼泪刷刷地落下来。

“金他娘,这事儿打诈子也好,不是打诈子也好,说句良心话,作为咱肯定没有想到,也不想让,那就只好低低头儿,说几句软话儿,那喜儿要看在多年的交情上,或许会让让,千万不敢将①,说顶了,打官司咱恐怕不占理!”何老头开导着金他娘。

大金仍怒气不息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金他娘怕他惹祸,摆着手示意他回屋去。金媳妇也走过来拉他,金勉强进了厦房。

槐青拉开大门,看到童喜一家正在装钱儿,他也摸不透,只好走过去讪讪地说:“喜,饭够喝不够?”

“啊,……啊……”童喜抬头一看是槐青,慌忙站起来,一脸不自然,“啊,下头老三也端来一些,够了,够了!”

科和他娘也抬起头来看看老槐,老童示意他们快装,自己也又弯下了腰。

“喜儿,你停停,前门儿老何叔来了,叫你回去说说话!”槐青说得很不自然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,中……中!”童喜直起腰拍了拍手,说:“科,恁们先装着,我去一会儿啊!”

槐青回转身,头前走了,童喜正要走,科说:“爹,我也去!”

①:方言:顶

“算了,年轻人去没好处,放心,我没事儿!”

槐青走了几步,看童喜没有来,停着脚步,回头看着,童喜慌忙走了过来。

槐青头前走,童喜跟在后边,不管多有理,心里总觉得不出展①,腿也有点软。

    二人走进上屋,金他娘正在抹着眼泪,看见童喜,脸一迈进了里间,童喜觉得尴尬极了。

“坐,坐,坐下说!”何老头儿招呼着,童喜和槐青坐了下来,谁也不说话,都装了一袋烟,各自抽了起来。

“童家庄儿的,老二,我看是这样,恁俩朋友也不是一两年了,过去也很对劲儿,我看这事儿都怪老二,他不该说这种笑话儿!”

槐青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
“不过是这,喜儿。打诈子是打诈子,你也不该当真,弄到现在这样儿,多不好看!”

“我……唉……”童喜欲言又止。

何老头看俩人都不说话就说:“要不咱这样?你就当老二是说笑话儿哩,俗话说‘穷家难舍’呀,你费费事儿,叫老二帮忙送送你,还是回去吧!”

“叔,我的情况您也知道一些啦,我真不想在那儿住了啊!”

“说那里话,自己家嘛。就是有点儿啥,也都是一家人或邻居,有事了也有个照应。再说咱这一片儿,传说都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,多少年了,一说起话还都是念念不忘大槐树!”何老头和颜悦色地说着。

童喜点了点头,接着又摇了摇头,说:“叔,咱这和那不一样。那时候听说是官府逼着迁民,不迁没有办法,我是,我是自己想走啊!”语气里透出一股韧性。

何老头笑了:“呵呵,咱不说恁远,就说咱吧,我看还是和为贵,别不顾一点情面,叫外人笑话,笑话……呵呵!”

①:方言:舒服、大方

    “我真是没有退路了呀,叔!”

“这娃子,你今天才来,房子还在,兄弟母亲还在那儿,咋会没有退路了?”何老头儿摇了摇头,眼看着屋棚,一会儿又回头向槐青示示眼色。

槐青脸红了,嘴动了动说:“兄弟,就当是哥求你一回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.

童喜侧过脸,看看老朋友,老朋友一脸愧色。要是平时,这位老兄的倔强脾气,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了。看来人莫要输理呀!但他还是坚持说:“哥,别的啥都中,哪怕你暂时没处住,我还让您住,咱挤一挤也行啊!”

槐青听到这里,觉得无望了。心里堵得慌,心想这人以前还真没有看出来,真圪拧!唉,都怨自己心眼少,玩笑开过了头。

大金从童喜一进屋,就溜到门外听,听到这里,又看到父亲那难受样儿,再也耐不住火了,走出来说:“说球那是屁,挤挤,你凭啥来挤?”

何老头一抬眼看着这个愣头青,吆喝道:“爬过去,娃子家知道啥,没大没小!”

“爷,您不用作难,不中,我去和他打官司!”金暴跳着。

童喜一听打官司,心里想,这娃子不知道好歹,不知道天高地厚,我怕打官司?就说:“叔,哥,这事儿我看也没啥说了,你娃子说打官司,我看也行,咱找个公事场儿说说吧!”说着站了起来。

“喜,他是娃子家,说话没轻重,你要和他一样呢?坐,坐下!”何老头劝着童喜,又示意他坐下。

槐青看着这样的场面,要在年轻时,他绝对不会容忍晚辈在他面前无礼,但现在他也觉得对不住娃子,也没多说话。

金他娘在里间听到儿子在暴吵,一掀帘子也走出来说:“叔,他说找个公事场儿就找个公事场儿,您也算操到心了,去就去!”

童喜一看这架势,脸一红说:“那中啊,叔,那算啦,俺现在

就去镇子上。”说完扭头就走。

金望着他的背影喊:“看你那样吊子①,谁怕你!”

科从父亲走进槐家大门就不放心,匆匆忙忙把钱撮了一袋子,对母亲说:“娘,您慢慢撮,叫我去看看!”说完就走过去,凑在槐家大门上,扒着大门缝儿往里看,开始看父亲们在上屋里说着什么,后来看到金暴跳起来,父亲也站了起来了,他就想往里窜,手刚把

门推开,父亲大步走出来了,又听见金声嘶力竭的喊声,忙掺着爹问:“咋说啦?”

“有啥说?去打官司!”童喜的话也沉甸甸的。

父子俩快步走到大槐树下,科他娘已经把钱都装好了,看他父子的神色,知道事有点麻缠,不由得想埋怨童喜做事冒失,但嘴张了几张,没有说出来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村里人也都知道了,远远站着看热闹,七嘴八舌,嘁嘁喳喳,指指点点。童喜顾不得这个,把老三家端饭的家什,交给一个老头说:“麻烦您啦,给老三家拿回去!”又顺便问:“老哥,村边儿那个土窑是谁家的?”

老头说:“没家儿,原先有人住,后来挪走了!”

童喜点点头,拱拱手说:“多谢了!”回头对科他娘说:“走,刚才我去拾柴禾,看到村边儿有个土窑闲着,去那里拾掇拾掇,先住那里!”

“他爹,咱,咱不会先回去,说好了再来!”

“回去?扯旗放炮来了,咋回去?”

科他娘不敢说了,嘟囔着:“那是长法,天也冷了,科家身子重,住在那里行?没事找事儿!”

童喜不想叫村里人看笑话,不搭理她,喊科把几袋子钱抬到车上,又把牛套好,在村里人的嘁喳声中向村外走去。背后传来的嘁喳声各式各样:“走了,不要房子了?”

“来得慌张,走得窝囊,呵呵!”

“那年轻媳妇恁大肚子,也不嫌丑,到处去?”

①:方言:样子

    “恁大肚子,恁大肚子碍你啥事儿,扯淡!”

“哈,哈,不敢碍咱事,碍咱事就炫①了!”

“哈哈……”

“嘿嘿……”

“呵呵……”

    仿佛打散了一窝土蜂似的。

    童喜一家拉着牛车来到村边的土窑边儿上,窑里是一些散碎柴草,一群鸡正在那里认真地刨着,找寻着属于自己的“宝贝”。童喜一家的到来,鸡们都抬起头来看着,但看到这群人仿佛不走了时,一只雄鸡首先伸长脖子“咯嗒”叫了一声,其它的鸡们也开始东张西望,相继“咯嗒,咯嗒”叫了起来,并惊恐地撤出了土窑。童喜心烦,把手一挥,吆喝一声,鸡们“呱呱”地叫着,飞奔而去。

土窑不算小,也还完整。窑顶上垂下来的迎春花梗仿佛一挂青灰色的帘子,也像女人的刘海儿。

童喜近前看看,回头说:“科,粉,恁俩先把里边儿的柴火搂出来,我去借张锨铲铲!”

科他娘扶着科媳妇斜靠在车上,脸灰灰的。科心里窝着火,但也不敢多说啥,只好走进窑里,先用脚把散柴草拢一下,又弯腰掐出来。一股尘土和着鸡屎的气味儿,使他皱紧了眉头。粉也不情愿地弯腰搂着柴草。

童喜借锨回来,走进窑里,从里边儿铲了几下,递给科,科接过锨,铲得满窑烟尘,每撂出来一锨脏土,都像吐出一口怨气。他知道儿子心里窝火,也不想多说,躲在一边儿吸着闷烟。

“喂,谁搁那弄啥哩?”从村头传来一声高喊,童喜手哆嗦了一下,站起身来,看到一个年轻人舞扎②着手走来,他觉得不妙,忙把烟磕了,站在那里发愣。

“恁弄啥哩?也不说话?”小伙子穿个烂棉袄,黑青的脸上满是火气。

①:方言:好、富裕 ②:方言:挥舞

    “啊,俺,俺拾掇拾掇,想住。”童喜陪着笑脸说。科看见有人走来,和父亲说着什么,也停下手来,走出窑洞。

“想住?这窑没家儿啦?”

“我,我才刚问那老汉儿啦,他,他说没家儿!”

“哪老汉儿?他说那是球!”

    “那,那,这是恁你家的?”

“你管谁家哩,扯淡!”

童喜一看来者不善,忙把烟袋递过去说:“小伙子,来来,吸一袋,慢慢儿说!”

小伙子手一拨拉说:“不吸!你不能再弄啦啊!”

“俺,俺暂时住住,几天,几天啊!”

“住?住?回恁家住!”

科听出来他不是窑的主人,就说:“这又不是你的,管得宽啦吧?”

“你说啥呀,你再说一句叫我听听!”

“说你管得宽啦!咋着?”科把脖子一挺说道。

“哎,你这家伙,还怪恶哩,我捶死你!”说着就扑过来。

老童赶忙拉住,说:“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!”一边給科示着眼色。

科本来就有气,把锨一扔,走过一边去了。童喜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,恁看俺出门在外,不容易,你就,你就照顾照顾俺吧!”

“少在这装可怜,不准弄啊!敢弄你试试!”小伙子把他的手甩过去,歪着头说,说完歪着头走了。

童喜尴尬地站在那里,好半天没说话,一直看着小伙子走进了村子不见了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他手颤抖着,又装了一袋烟,哆嗦了半天才打着火,吸了一口。

科他娘和媳妇、粉都吓愣了,这时才走过来,童喜叹了口气蹲了下来,低着头没有说话。

科他娘说:“他爹,咱?……”

“咱啥哩咱?过去!”童喜一心闷气撒在了老婆身上。科他娘一扭脸哭了,粉伸手给娘擦了下泪,但自己的泪也下来了。媳妇也唏嘘着扭过了脸去。

童喜眉头紧锁,吸一口烟,咂摸半天才吐出来,他在想着该怎么办,思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。天过午了,村子里都吃午饭了,他看看一家人垂头丧气的样子,心里很不好受,说:“他娘,先吃点东西吧,不早了!”

科他娘从包袱里拿出干粮,一个人给了一块。童喜接过馍啃了一口,嚼了起来,忙了一上午,真的有点饿了。他嚼了几下,咽得很困难,他回头看看家人,都还拿着馍没有吃呢。他站起身来,下意识地往老槐树下瞅瞅,咽了口唾沫,又掰了一块馍放进嘴里。

槐老三回到家里,闷了半天,觉得这童喜实在是太执拗,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,真要闹到镇里去?二哥是直脾气,不知道结果会怎样。

他在院里转过来转过去,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。他又走出家门,走到村边往西看看,看见老童一家人散乱地坐着、站着,他想晌午了,应该给他们送点饭啊。

他走回家来,一进门,就说:“他娘!”

灶房里,妻子已经做好饭了,正在舀,抬头看看他问:“咋啦?”他口张了几张,没有说出来,因为有他看见妻子的眼里那股愤懑,就叹了一口气,摇摇头,端了一碗走进上屋去了。

童喜在一家草草吃过“饭”后,说:“唉,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啊!”

科他娘看看他,趁附着说:“那,那咱回去吧?”

童喜回头看看妻子、儿子、媳妇儿和闺女,好半天没说话,他把事情从前到后捋了一遍,咬咬牙大声地说:“不!”弄得一家人吓了一跳,谁也不再多说了。

后晌儿,童喜指点儿子在窑外挖了个坑,找几块石头,垒一个简单的锅头,把锅支了起来。

    童喜离家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,带了些米面,灶房的一套东西也都带着。父子们忙碌着把一应东西支楞起来,忙完后,拍拍手上的尘土,抬头看看,太阳已经傍落了。村里的人开始站在远处看热闹,后来大概觉得没啥意思,都回家了。  

童喜早上没有咋吃饭,晌午又吃得很对付,早已饥肠辘辘。科也满头大汗,敞着怀,拿帽子不停地扇着风,脸像地皮一样皱着。

童喜吸了一袋烟定定神,又向村里走去,科他娘说:“你去弄啥唻?”

“弄啥唻,不吃饭?去掂点儿水!”科也懒得动,坐在车檐条上,扭脸向西山看着。

    冬天天短,转脸天就黑了。童喜又从村边儿掐一些蜀黍杆铺在车上,让科他娘和科媳妇、粉睡挤在车上。又掐了一些铺在地下,还给牛撂了一些,他和科睡在地下。刚躺下,村里过来一个人影,手里提个灯笼,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,童喜一下子坐了起来,科也侧起了身子。

“喜哥,喝汤没有?”

童喜定睛一看是槐老三,说:“喝过了,你还没睡?”

“唉,今儿后晌儿北岭有个急病来叫,去了一后晌儿,才回来!”

“啊,你坐,坐……”。

“不,不!”老三举着灯笼看看地下,又看看车上,说:“哥,这会中?天冷啊,走,回家歇!”

“没事儿,没事儿!,不冷不冷!”童喜推辞着,心里一阵热热的。

“唉,哥,这里也没有外人,我再说一句,你和我二哥恁好,以前的事儿就当过去了,我二哥也知道打咋子过头了,您也回回头,啥事都没有了,多好!”

童喜抬头看看夜空,几个星星也在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,好像也不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,但他半天没有说话。

老三知道他的脾气,就没再往下说,叹了口气:“唉,这事儿您再暖算暖算,我看打官司闹店儿的,不值得!”

“啊,啊……”

“好吧,真不中了,叫嫂子和科家里的回家住,这里不方便!”

“啊,不啦,没事儿,没事儿!”

“那中啊,这灯笼撇下,有事了照个明儿!”老三把灯笼递了过去。

“不用,不用……”童喜嘴说不用,但手下意识地接住了。老三又叹了口气说:“那,我回去了,您有事儿了说一声儿!”说完抽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槐老三又折了回来问:“对了,那窑不是闲着,里边暖和些。”

“唔,啊,啊,外边就中,外边就中!”童喜唯唯嚅嚅。

槐老三问:“咋啦,窑不结实?”

“不,不是!”

“老三,是一个、一个小伙子不叫用啊……”科他娘带着哭腔说了一句。

“啊,谁?啥样的小伙子?”老三忙问。

“二三十岁,黑,黑青脸儿!”

“唔,我,我知道了!”槐老三摇摇头回身走了。

童喜提着灯笼,呆呆地站着,望着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。好半天,他才提着灯笼,看看东西,又看到科他娘们仨人和衣蜷缩在车上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他悄悄息了灯,脱了鞋子,弄得身下的蜀黍秆子好一阵响动,才躺稳了。科的脸别在一边,没有出声。

童喜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很晴朗,天河白茫茫的。北斗七星,南斗六星,牛郎星,织女星,亮闪闪的,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天空,一闪没影儿了!

童喜想,人生太短暂了,就像这流星,一闪就过去了几十年。他又想起了父亲、早逝的母亲,也想到了双喜和现在的母亲,还有村里的邻居们,还有槐青、槐老三和石槽坪村里的人。他们纷纷走来,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。这个还没有想清楚,那个又来了,有时甚至模糊到两个人、三个人、几个人分不清楚,弄得他一次次睁开眼,仿佛想看个究竟,但除了一天星星,啥也没有,于是又叹口气,再合上眼。不一会儿,又是这些影子,弄得他头很疼。

夜深了,月亮走到了中天,薄薄的云层时而遮挡,时而放开,仿佛走得蹒蹒跚跚,寒气也一股股逼了过来。科在脚后使劲地往下缩着,又拉紧了被子,他也使劲往下缩,用被子捂着嘴,呼出的气热呼呼的,渐渐他迷去了。

他做梦了,梦到过去,他和槐青一伙人走在禹州的官道上,挑着东西,走得很慌张,慢慢的别人都走远了,他却落在了后边,肩上的挑子越来越沉,他想喊槐青,可槐青只是回头看了一下,也没说话。他急了,“青哥,青哥——等等我!”一眨眼人都不见了。他一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,心里一急,把担子也扔了,大叫一声“哥哥!”。他把脚一蹬,手一伸,身子下的蜀黍杆哗啦一响,科也坐了起来,喊:“爹,爹——做梦了?醒醒,醒醒!”

童喜“啊”了一声,睁开眼,看看四周,月色灰黄,天上薄薄的云彩,朦朦胧胧,星星都隐隐约约,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童喜坐了起来,装了一袋烟,打火吸着,抽腿站了起来,穿上鞋,吸着烟踱到路边,站在高处看看西山,朦胧一片。再看看那棵大槐树,也是灰蒙蒙的。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,槐家除了大金外,还都算客气,这事儿是不是自己做得有点儿过?真去打官司?与槐家彻底翻脸?再说打官司自己心里也没底儿,听人说官场的人很黑,也听说有人打官司赔进去不少钱,结果两败俱伤。唉,明儿可咋办?收拾东西回去?十年的心血白费了,总觉得有点儿窝囊……

寒气更浓了,他走下高处,四处看看,没有一丝声响,他打个尿颤,解开裤子,也正在这时侯,地边的柿树上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,“咕,嘎嘎嘎……”他心头一凛,尿了一裤子。

童喜觉得头发梢儿乱扎,提上裤子,匆匆走了回来,躺在地上,到天明再也没合一下眼。

早上起来,童喜家草草吃了饭。其实也就是喝口热汤,啃口干馍,驱驱深秋早上的寒气。刚吃过,槐青就站在窑顶上说:“走吧,去镇上说说!”

童喜没敢多抬眼看一下居高临下的槐青,回答着:“中,你先走吧,我随后就到了!”

槐青看着窑前的车铺和地上的蜀黍杆子,一床老蓝被子胡乱扔在上面,这大概是童喜一家昨晚睡觉的地方,他的心很沉,掉头往镇上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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