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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 远 山

行万里路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老槐树  

2010-11-24 23:15:03|  分类: 小说《老槐树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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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喜这次确实遇上了刀客。这刀客的大头领姓关名河,是山北姚家河人。自幼性情豪爽,脾气倔强。因八年前赶会与永宁镇豪强张才家儿子发生争执,失手打死了张家大少爷,为逃避祸事,拉起了几十个弟兄,啸聚在莲花山上,劫富济贫。上山以来,关河做了几件事情,一时有了名声,但后来属下也做了几件蠢事,落下不少骂名,关河十分气恼,但为了扩大势力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有一天,探知卢氏县杜关镇杜万全家豪富,而且横行乡里,鱼肉百姓。关河就亲自带领人马,长途奔袭。由于劳军百里,地势也不熟悉,吃了大亏,死伤了几个弟兄,回山后,士气低落。经关河多次鼓气,稍稍平稳,后来又遭到洛邑清兵围剿。

清兵来势凶猛,若不是关河他们地理熟悉,冒险从后山悬崖用绳坠下,恐怕会全部落网。匆忙间,败逃悬崖时,又失足摔死了一名弟兄。

等大兵退去后,关河又悄悄回到山上,看到原来居住的北斗庙里一片狼藉,道士也被杀死,一应物件全部损毁,还烧了几间堂房。看到这样的情景,关河十分伤感,人心思散,当天夜里,就跑了几个弟兄。

关河和几个亲近的弟兄商议,看后边的事该怎样做,路该怎样走。几个人意见不一,有的主张撤到老君山去,说那里山高林密;有主张撤到老杨山,说那里进可以出汝河川,退可以跨伊水,回洛川。关河则不同意撤走。他认为远离家乡,人地生疏,更难生存。说到挫折,有的认为是天灾,有的认为是人祸。关河心里倾向天灾。觉得连连受挫,总是什么有不合天意的地方,总想找人看看,俗话说,庄稼人还讲个避风向阳呢!

关河当时没有说破,但那个最支持他的弟兄——袁成心知肚明,从此操心寻找先生。

这一天,袁成一早就从坡头儿出发到童家庄去了。他不止一次听人说村里的童喜会看阴阳宅子,还有点名气。走到村边儿一打听,说童喜昨天被菜洼园一家请走了,袁成打听了童喜的长相穿戴,回身走了。袁成本来想去菜洼园找他,但觉得最近那边儿好像不清净,为避事儿,就在村北的岭上等待。

当袁成等得正心焦时,童喜上来了。袁成一看和打听的一样儿,心中暗暗喜欢,装作无事人一样,悠闲地吸着旱烟……

袁成为人比较文静,家里很穷,又经常受人诘难,有一次和人家发生争执,挨了痛打,是关河救了他,收留了他,所以他对关河是满怀忠诚。

找先生看地方是神圣的事儿,袁成不想难为先生,于是就有了前边的一段过程。

袁成坐在马上,边走和童喜边聊:“老哥,今儿有点儿对不住,兄弟没跟您说实话,但是您一百个放心,俺真的是请您去看看宅子,也一定不会亏待您!”

童喜心里总是疙疙瘩瘩,一是受骗,二是这请人的方式,三是那大个子的模样,于是他什么话也没说。

袁成看他不说话,知道先生心里不顺当,就再三陪不是。并有意说到世事、庄稼、人情,渐渐地童喜也答一句,心情平缓下来了。

天傍晚时,走到擂鼓台,莲花山在望了。童喜说:“兄弟,这到底是去哪儿?你总得叫我知道知道呀!”

“你看,就那里!”袁成伸手指指莲花山说。

“那里山那么高,你们住上边儿?”

“是的!”

莲花山因形得名,方圆几十里,中间突起一座山峰叫北斗峰,林深树茂,三面悬崖绝壁,只正面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。顶上有一座北斗庙,供奉着北斗母。周围七八个山头都朝着北斗峰,远远看去,颇像一朵绽放的莲花,北斗峰也叫莲花峰。

说话间,到了山脚下。大个子回头说:“照老规矩办!”说完打马上山去了。

袁成说:“先生对不起了,得把您的眼蒙上!”

“为啥?”

“这是规矩!”袁成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条黑布带子,把童喜的眼蒙上了。童喜无可奈何地听他摆布。

袁成说:“别怕,我扶着您!”说完跳下马背,扶着鞍子走在旁边。马蹄踢踢踏踏,偶尔打个错脚,童喜就是一身冷汗,紧紧地伏在马背上,袁成直笑他胆小。

沿途上不断有人打招呼,路好像很弯曲,拐了不少弯儿。好一会儿,觉得路平了,也没有马蹄敲击石头的声音了,听到不少人说话。袁成把童喜扶下来,又走了几步,取下眼睛上蒙的黑布,童喜揉了几下酸涩的眼睛,又闭了一会儿,才看清楚,这里是个小土坪,周围都是山峁,看不见进来的路。土坪的前边儿又是一堵壁立的石墙,有几十丈高。石墙前有个石条砌就的门洞,门洞左右站着两个小伙子,手持大刀,红缨飘飘,很是威风。门里一道石阶,立陡立陡,仰面看去,上边又是高峰和茂密的树木。

袁成说:“先生,请吧!”喜童只好随袁成走进门里。台阶历年久远,风吹雨打,呈黛黑色,边沿部分已经磨得光滑,露出熊耳山石特有的乳黄色。开头的十几级还稍宽展,等上了一个小平台,台阶陡了,也窄了。这里的台阶不是砌的,而是依山凿出来的。由于立陡立陡,石壁两边拉起了两条茶杯粗的铁索链,上台阶非得拉着它不可。

童喜心想,小时候光听父亲说,莲花山上有个北斗母,烧香得拉着铁链子上山,很怕人。没想到今天遇到了,还真是这样。

袁成把老他在前边,童喜上了几个台阶,手脚酸软,两腿打颤,直喘粗气。

袁成在他下边儿说:“先生,没事儿,上吧!往上看,别看脚下!”说着还促了一下他的脚。童喜擦了把冷汗,又往上挪了几个。就这样上上停停,上边有几个小伙子在看热闹,嘻嘻哈哈。

袁成在下边吆喝:“还不拉拉先生,没眼色!”那几个小伙子止住了笑,争先把手伸下来,童喜抓住其中一个,努力登上了最后一个台阶,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台阶边的石头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心里怦怦乱跳,脸上的汗珠滴在了胸前,心想这就是山寨?这就是山大王?像戏里看的?

袁成走了上来,面不改色,气不发喘。说:“先生,走,上去吧!”一伸手拉起了童喜,童喜站起身来看看,这石墙上面还是一个宽大的平地,约有四五亩大小,北斗宫坐落在正中,山门高耸,左右配殿巍巍峨峨,大殿更是器宇轩昂。

又上了几级台阶,进了山门,门里也有两个人站着。山门里的陈设和其他庙宇里的差不多,供奉的都是道教里的人物。

童喜随袁成来到大殿,大殿里正中神坛上坐着北斗母,显得仪态万方,神奇的是她有四张脸。童喜这小时候也听父亲说过,现在见了,果然不同一般。北斗母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,面前的供桌上,摆着不少供品,香烟袅袅。殿里的帐幔有几处撕破外,倒显得清平雅静。

靠右手横放着一张八仙桌子,上边儿放着一把粗瓷茶壶,和几个粗瓷大碗。

大个子坐在桌后,看见童喜进来,站起来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袁成慌忙倒上茶水,恭敬地先给大个子一碗,又把另一碗放在童喜面前,然后坐下来对童喜说:“先生,累了吧?天色不早了,先喝碗茶歇歇!”

童喜看看茶碗,咽了口唾沫。看看大个子,一脸茫然。

“哎,对了,还没正式对您说,这就是我二哥张鲁,上午走得急,没顾上说!”

张鲁点点头:“好了,已经认识了,名字不关紧!”示意童喜喝茶。

童喜一路上心情紧张,走了一下午,刚才上山又费了不少力气,口干舌燥,端起茶碗,茶也不热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
张鲁说:“先生,不要害怕,请您来别无他意,真的是请您看看宅子。”

“鲁子,贵客在哪里?”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,随着话音走进一个人来,四方鼎个子,一张四方脸上挂着微笑,额头有这一条明显的疤痕。

“哈哈哈,大哥,请来了啊!”张鲁爽声朗气。

那个大哥一迈腿跨了进来,一屁股坐了下来,把那把椅子墩得吱扭一下,拿起张鲁的茶碗来一口气饮了下去,回头看见童喜,打量了一下,拱拱手说“诶,先生,辛苦了。”

童喜连忙还礼说:“啊,没,没啥!”

“呵呵,今天不早了,袁成,你先带先生看看这山上的风景,明天再说!”

“哈哈哈,好,先生也受惊了,去散散心吧!”张鲁也客气地说。

“怎么,恁俩委屈了先生?”那大哥回转身脸一沉。马上又转过身对着童喜再次拱拱手说:“先生,对不住了,都是我交代不周,不要生气啊!”

袁成忙说:“先生,这是我大哥——关河!”

童喜这时才认真地看了一眼,汉子脸上的疤痕似乎有点熟悉,但他不敢相信,忙低下眼睛,说“没啥,没啥!”

袁成说:“先生,这山您是第一次来吧?风景还不错,走吧,出去看看!”

童喜很累,心里也还不平静,但是看看这三个人,觉得确实没有恶意,就只好与袁成走了出去。

童喜和袁成慢慢走着,说着话儿,夕阳刚刚落下去,余光把茫茫群山染成一派桔黄,层层叠叠,蜿蜒连绵。愈往近处,由浅到深增添了飘渺的藏青色。天边不时掠过群群归鸟,或远或近投入片片苍茫的秋林。

走到北边儿,远远望见如练的洛水,斗折蛇行。一河两岸的村庄,朦朦胧胧,炊烟如盖。锯齿山,真的像一把大锯,仰卧在哪里,仿佛要把苍天解作板材似的。若不是他们盘踞,真是个美妙的观景去处!

袁成带童喜慢慢走着,说着一些掌故。转过身来,童喜指着东边说:“那里我知道,平地突起的是思远山,再往东就是九皋山了,常年都去烧过香的。

袁成点点头说:“先生,您看这莲花山地势如何?”

“嗯,应该是不错的地方,独柱中间,周围各山朝向,从风水上说叫做众星捧月,不错呀!唉——”童喜说着长叹一声,欲言又止。

“先生,为何叹气?”

“啊,没啥,没啥。”童喜深知他面对的是刀客,对他客气是想叫他做事儿,“话到唇边留半句”的古训使他立马刹住了话头。

“呵呵,您不说我也知道,您是不是说我们干这一行有点……”

“啊,不,啊,是……唉——”他不知道说啥恰当了,结巴起来。

“呵呵呵,不用怕,咱回去吧!”袁成没有再追问童喜,童喜的心又渐渐地平静下来了。

吃饭是在跨院里,饭很丰盛。鸡肉、猪肉、牛肉,馍蒸得有碗那么大,还有一坛子米酒。关河、张鲁,袁成陪着他,显得很客气。童喜匆匆吃了几下,就推辞不吃了。他想到出门时对妻子说今儿后晌儿要回去,可现在却在这虎狼窝里,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,心里又有点焦躁,终于等到关河、张鲁、袁成们吃完了。

撤去了碗筷,关河打着饱嗝,抹抹嘴说:“烟袋!”立即有个小伙子装好烟,恭恭敬敬地递到跟前,又捧起桌上的油灯点着。关河吸了一口,烟袋好像不太通顺,就忽地一下又吹了出来,吓得那小伙子一抖,赶快去接烟袋,关河一抬手,梆的一声,烟袋敲在小伙子的头上,小伙子一咧嘴,摸摸头没敢言声。

“哈哈哈,瓜蛋儿货!”张鲁粗声大腔,笑声显得聒耳。

袁成忙站起来要过烟袋,先是吹了一下,又吸了一下,是不太通顺,说:“敲你亏不亏,装之前不会看看,去找根草梃子来!”小伙子赶忙找来一根白草梃,袁成认真地捅了捅,又用烟布袋上的铁钎子把烟锅挖了挖,吹吹吸吸,通了才又装了一袋烟,递过去,小伙子慌忙又端起灯,关河吸了一口扑哧笑了:“爬走吧,没长进,不敲打就不中!”那小伙子吓得一伸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
这个情况童喜看在眼里,心又跳了起来。关河说:“先生,别笑话,我脾气不好啊!”

“不敢,不敢。”童喜连声说着,觉得身上阵阵寒意,不过他对关河的印象又加深了一步。

关河吸了一袋烟,磕磕烟袋才说:“袁成,你对先生说了没有?”

“没,没说透!”

“啊,是这,先生!我这里自从起事儿以来,心里想的是打富济贫,可有几件事儿做得很不顺当,特别是上次清兵围山,大军压境,我不得不和弟兄们从后山悬崖上坠下去逃生,事儿后始终觉得不对劲,是不是自己太粗鲁,不注意自己的坐所。还是做事儿的日子不对,所以想请您看看!”

“啊,啊……是这,关头领!地理这事儿,说有就有,说没有也没有,看你相信不相信哩!”童喜慢吞吞地说。

“叫您来,就是有这个想法,看看有毛病了指正指正!”

“我平时看的都是民宅,像您这种地方,我恐怕吃不准!”童喜给自己留着后路。

“明天看看再说吧,袁成,叫先生歇吧!”关河看着童喜的样子还是有顾虑,就把话岔开了。

袁成答应着把童喜领到下边院里的一个房间,推开屋门,屋里亮着灯。童喜看看屋里没有什么摆设,床铺很干净。

袁成说:“先生,早点歇吧!夜里有事儿言一声,我住隔墙儿!”说完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门儿,听脚步声离开了,童喜从里边儿把门插了。

    童喜长出了一口气,坐在床沿儿上,望着跳动的灯光,又想起了家里,自己一夜不回去,科他娘会怎样萦记?明天,明天可咋说呢?这种人可不是容易哄的。唉,还得小心点儿。想到这里,他又伸手摸摸怀里的银子,银子还牢牢地贴在内兜里,他没敢脱衣服,浑身躺下了,也没敢吹灯,只是把灯捻儿往小处拨了拨。

睡又睡不着,醒又觉得累。他看着房上的椽子,心里显得乱七八糟,想想家,想想这儿,想得最多的就是关河额头上的疤痕,他总觉得有点熟悉,不由得想起了八年前的那次奇遇。

那是冬天的一天,他一早就起了床,洗了把脸,自己烧了一碗汤,吃了一个馍,然后又包了几个,把斧子掖在腰里,干粮包挂在扁担上,在妻子的嘱咐声里,拉开了房门,一股凉气使他哆嗦了一下。

柴火就要烧完了,他要在这几天里,抓紧时间担回几担干柴来,已备冬天炊事之需啊。

通往露宝寨的岭上,一条道路僵蛇一样卧着,苍白苍白。他抱着扁担,匆匆地走着,想着分开家后的日子,妻子操持家务,勤劳肯干,二人相扶相帮,艰难已经过去了,儿子闺女先后出生了,长得很可爱,每每做活累了,一看见一双儿女,劳累会顿时烟消云散。

寒风里他走过了朦胧的村庄,听着鸡鸣,迎着狗吠,穿沟过溪,路面上的寒霜,厚薄不匀地贴在山石上、草墩上、也扑上他的脸面,但没等到落在脸上,就被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融化了,两股白气时而喷出,时而消失,然而鼻尖却是生疼的僵硬。

火焰山留在了身后,走进了石门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难走了。他小心地走着,天也大明了,柴火场子见到了几个,他只是稍微站了一下,没有停留,他心里很清楚,那响干的橿子木梢子,还在前边,那可是顶尖的柴火,烧起来一股柴香之外,火力很旺,煮扁食那是可以直接把偏食撂翻个儿的,不会闷烂啊!

他继续往前走,翻过了一个小山坡,坡的背阴处,丛林很密,林间依稀一条小路。他仔细看了看,觉得像是以前来过的地方,知道这里是一个不错的柴火场儿。他走了下去,果然走了没多远,眼前出现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,那里散乱的放着一些树梢子,还有两个木圪垯,这都是拾柴火人常用的截柴火墩子。他用扁担挑开散乱的树梢子,来到一个墩子旁边,把扁担扔在地上,从腰里抽出斧子。 

斧子昨天刚刚磨过,十分锋利。他拉过来一枝树梢子,打量了一下,放在墩子上,丈量了一下长短,一斧子截了下去,“咔”树枝应声而折,手感和声音使他觉得柴火不是太干。他扔下那根树枝,抬头看看其他树枝,又用手握握,都不是太干。他不满意了,走过这些树枝,又看看林间,前边还有一些树枝,他走了过去,当他走过去的时候,前面一道坎子,有五六丈高,坎子下边有着很大一堆树梢,看样子被人砍下有一段时间了。

他很高兴,手扒着树身,拨开荆棘刺丛,走了下去。果然是一堆干柴。他就那堆树梢里的粗枝上,截了起来。这时,他改变了主意,不再想什么梢子,只是拣胳膊粗细的截。不一会截了一堆,然后又把那一段段棍子劈开,他要收拾一担劈柴了。

不一会儿,他觉得劈开的差不多了,放下斧子,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,坐在那堆柴火上,喘了口气。稍事休息后,他又拿起斧子,走到坎子跟前,他要砍下两棵小树,窝上两个辕子,把柴火捆起来。

他在坎子跟前砍了一棵,又扭头找寻着合适的。这时,忽然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呻吟声,他打了个冷战,脸上刷刷地汗毛直竖。他扭头就走,走了一步,呻吟声又大了点,他不由地站住了,竖起耳朵,仔细听听,又听不见了。他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,抬头看看,太阳已经升起了很高,哦,大天白日有啥,他深深吸了口气,又往那边瞅了瞅,坎子的前边有一棵小树长得很通泰,他走了过去,先是四下看看,除了密密的树林,林间偶尔的一声鸟叫,什么也没有。他举起了斧子,咔的一声砍了一半,正要砍第二斧子,呻吟声又传来了,这次他听得很真切,是从面前的崖下传上来的。

他定了定神,走到崖边,伸头看看,下边的树丛中隐隐露出一点深蓝色的衣服,看着看着,似乎还动了一下,他明白了,一定是谁不小心从这里摔下去的。他吸了口气,没有再犹豫,看准了道路,手扒着树身,一步步艰难地滑下去。

他越接近那个地方,声音越来越清晰,真是个人!急忙滑了两步,然而杂乱的树丛把路挡得严严实实。他抽出斧子,一下一下砍开了一条路径,终于走到了跟前。一个人趴在地上,身上的棉衣被树枝剐得破了多处,脏乱的棉花露着,身子在一曲一曲,想要爬起来,但很是无力,也就是一种努力罢了。

他咳嗽了一声,俯下身子,把那人扶坐了起来,当那人的脸翻过来时,他吓了一跳,肿胀的脸上满是剐痕,额头上一道大口子泥血模糊,还在隐隐地渗着血。他用手在那人的脸上轻轻擦了擦,那人的头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眼,喃喃地说:“救……救……救我!”

“啊,啊,好好!”他慌乱地答应着。看到那人闭上了眼睛,他急了,急忙摇着喊,“不敢睡,不敢睡啊!你是哪村儿的?”

那人一声不吭,只是面部颤了一颤,手微微地抬了一下。他想,这咋弄呢,看看天接近晌午了,他觉得肚子有点饿,这个人啥时候摔在这里,不想个办法,自己也走不了啊。他又摇了摇那人,那人的眼又睁了一下,他赶紧问:“诶,你是哪村儿的?”

“山,山北……姚,姚,姚……家……河……”

“你咋到这里呢?”

“我,我……串,串……亲戚!”

“你亲戚在那村儿”

“九,九……九,九……间房。”

九间房?他知道,就在北边的另一道沟里,他想,这和自己回家的路不一个方向,咋办呢,唉,救人要紧啊。他想到这里说:“来,我扶你起来,送你去亲戚家!”说着用力搊了起来。那人实在站立不起来,稍一松手,又瘫了下去,他只好俯下身子让那人趴在自己的背上,然后一挺身站了起来。他移动了脚步,旁边的树丛剐剐叉叉,每走一步都很艰难。好在他是下坡,连背带拖,费了好大劲才走到沟底的路上。这时他口干舌燥,把那人放在一块石头上,自己捧起小溪里的水,喝了几口,长出了一口气,然后他又捧了一捧水,慢慢放进那人的嘴里,那人贪婪地咂咂嘴,眼睛又睁开了说:“老,老……哥……您,您……是,是……好……好人……”

“来我给你包包伤吧!”他说着又作难了,用啥包呢?他四处看看,身上摸摸,只是口袋里有一块粗布手巾,掏出来,皱巴巴的,他在那人头上比了一下,从中间撕开,接起来,还是裹不住,他只好把自己的棉袄里子扯下来一块,才把那人的伤口包上。

稍稍休息了一下,他又背起了那人,艰难地爬上了一面山坡,九间房在望了,他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溻湿了,这时那人似乎清醒了一点,他问:“你叫啥名字?”

“哦,哦,关,关……河!”口齿不清,他弄不清是关还是光,又问:“恁亲戚姓啥?”

“张……张!”

九间房村子很小,不过四五户人家,古老相传,最早的住户是从洪洞迁民过来的,开始是逃荒要饭走进这深山,看到这里地势背风向阳,周围树木葱茏,前有小溪潺潺,就搭个草庵住了下来。后来主人努力开荒种地,艰辛生活。过了两年,略有节余,就开始谋划起盖房屋。先盖起了两间,之后每努力两年就再盖两间,四个轮回之后,房屋起了八间,到第五轮上,他年老体弱,孩子们也懒散,仅仅盖起了一间就累趴下了。之后,再也没有续上,也因此有了村名——九间房。谁知过了几代,原来的人家都没了踪影,陆陆续续来的逃荒人在这里安居,原来的房屋谁也说不清也不知道具体位置,但村名却留了下来,也便有了这个故事流传至今。

他好容易接近了村子,看到村边一个碾盘,再也没有力气,把那人放在碾盘上,直喘粗气,擦着汗张望。几声狗叫传来,接着从一家院子里跑出来一条小狗,狗不大,没有多大胆量,仅仅是在远处叫着,并不敢向前。接着听到有人吆喝狗,不一会儿,从一个院子里走出一位老汉,手里还端着饭碗,手搭凉棚向村外看来,他走了过去说:“大伯,搁家唻?”

老汉眯着眼睛看了看说:“哦,你是?……”

“啊,我是泰山庙的!”

“啥事儿啊?”

“这里有一个人,说是这村儿的亲戚,磕着了,磕得不轻,我把他送来了!”

“啊,我看看!”老汉说着走了过来。走近之后,他反复看看满脸剐痕,脑袋肿胀的那人,摇了摇头,“看不出来!不认得!”

这时,那人挣扎了一下,气喘吁吁地说:“表,表……表伯,我是河,河……啦!”

老汉听了,脸色一凛,又走近了一步说:“谁,谁呀?”

“河,河……”

“哎呀,娘那脚,咋是这娃子!”老汉明白过来,“走走,快回家!”

老童松了一口气,又努力把那人扶了起来,再次背在背上,顺着老汉的指引,走进了老汉的院子。院子里很杂乱,也很脏,他顾不得细看,把那人背进屋里。屋里也是很乱,一个老婆儿坐在床上吃饭,看见有人进来,慌忙站了起来,他一斜身子,把那人放在了床上。

老汉放下饭碗,大声对着老婆儿说:“快,快舀饭,来客了!”老婆儿放下饭碗,急忙走进厦子屋,不一会儿,颤巍巍地端来两碗饭,老汉急忙接过一碗递给他,他又累又饿,接着就喝,饭也不热了,三口两口把饭吞了下去。老汉和老婆正在扶那人起来,口里叫着:“河,河,来喝点饭!”

那个叫河的人头微微摇了摇,又“呲”地抽了口气,一挺脖子俩老人没能扶住,“通”的又倒在了床上,脸部剧烈的抽搐了一下,叫了一声:“哎呀,妈呀!”老俩慌了,赶紧在河的身上拍拍,拨拉拨拉。他也赶忙站起来走过去,河断断续续地说:“表,表……伯,谢谢人,人……人家!”老汉回过头来,看到他端着碗在那里,赶忙把另一碗饭递给了他,他没心事吃,连忙说:“我路远,还得,还得赶紧回家!吃饱了,吃饱了!”说着转身就走,老汉一把没有拉住,他已走出了院子,老汉急忙撵出来。他边走边说:“快回去吧,看看他,不知道啥时候掉下去的,也会饥了,我走了!”说完扬扬手快步走下坡去。

他一口气走到那架坡前,喘了口气,扒扒擦擦爬了上去,看看日头离西山头不远了,他不敢喘气,三下五除二捆好了柴担,穿沟跨溪,到家时已经半夜了。

童喜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那个关河的声音有点熟悉,但是他马上否定了,八年前自己匆匆走了,也不知那人以后咋样了,况且这里和那里大调向,怎么会是他呢?他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。不过那次虽然累得很,回家也很晚,但他觉得救人一命心里很安稳。

夜里,山风呼啸,宿鸟惊飞,都使童喜胆战心惊,这时反而觉得那打更的梆子声对他是一种慰藉,因为那是有人在活动。

童喜一夜眼皮儿都在打架,稍微迷瞪一会儿,也是胡梦颠倒,不是上高山,就是蹚大河;不是路险,就是被水冲走。惊吓中一次次醒来,又一次次“睡”去。

“梆,梆,梆……”有人敲窗户,他一骨碌爬起来,问:“谁?”

“先生,该吃饭了!”是袁成。

童喜说:“啊,中,起来了!”其实他就没脱衣服,有意咳嗽一声,走过去拉开房门。

袁成站在院子里说:“先生,昨晚睡好没有?”

“好,好,好……”他一叠声的回答,只是用手摸摸困疼的鬓角,把眼使劲挤了一下。

“那好,吃饭吧!”

“还早着哩!”

“走吧,您不是急着回家吗?”

“啊,是啊,是啊……”他很后悔,自己咋说了句昏话?

早饭很简单,就是糁子汤,豆包馍,山野菜就吃①,倒也清爽可口。

饭后在关河、袁成陪同下,老童从大殿看起,走着说着:“关头领,这说事儿的地方,我看不能在这里,得另找个地方。这里是神的住所,两下搅在一起,都不方便!”老童尽量把话说得人神无碍。

关河点点头:“先生,您说放在哪里合适?”

“我昨天下午就看了,你可以在大殿后边再盖几间,走跨院进去,前边有神的保护,后边又安静,说个大小事儿也方便不是?”

“唔,行,行!”

“盖房子的时候,向口要和大殿一致,将来正屋好好金塑金塑,你的座位要摆在正中间,过去戏里唱的“南面称王”也是这个道理!”

“唔,中,中!”关河听得很认真。

“另外,早晚出去做事儿,得看个好日子儿,村里办事儿还讲个三六九呢!”

①:方言:腌制的小菜。

    “唔,……”关河边听边点头。童喜其实说的也不新鲜,只不过是关河在遭受挫折后,心怀疑虑,对所谓的先生的一种崇敬罢了。

“再有,我给您画道符,盖房子时压在房脊的正中间,可以逢凶化吉!”童喜这一句说得很神秘。因为神符是乡村人的一种心理寄托,关河觉得童喜很尽心。

走到外边,童喜信口说些修补院墙,加固门窗,看好库房之类

不疼不痒的话,有几句袁成听得直想笑,可是看大哥连连点头,也不敢多言。

三个人把莲花山顶走了个遍,回到大殿,坐下来喝了碗茶,袁成找来笔墨、黄表纸,童喜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道符,关河和袁成看了半天也没看懂,袁成只是觉得像大户人家匾额上的那种寿字,不过多画了几道。画完后,童喜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,拿起来,吹了吹墨迹,恭敬地递给关河,关河又认真看看了看,交给袁成说:“收好了!”

半上午,事情就办好了,童喜说:“关头领,您看这事儿已经办完了,家里忙,我,我回去吧?”

“啊,先生受累了,该吃饭了,吃过饭再歇一天,我派人送您!”

“不用,不用,时候还早,我还是自己走吧!况且叫别人看见了,也……”

“也啥呢?怕我影响你的名声?”关河有点不悦。

“不,不,不,不是,不是,我是想恁们老忙!”童喜也觉得自己那句话有点毛病!头上渗出了汗,看看关河,偷偷抹了一下,心里直咚咚。

“诶,先生,我还有个事儿问问你。”

童喜的心又紧了一下,看着关河,不知道他要说啥。

“先生,从昨天晚上我就觉得先生声音很熟悉,好像在那里听见过。”

“啊,不会吧?,咱以前可是没见过啊!”童喜觉得还是少说为好,马上打断了关河的话。

“你几年前是不是救过一个人?”

“哦,哦,是,唉,没,没有……”他还是觉得不可多说。

“那就奇怪了,我昨天晚上想了很长时间,总觉得你像一个人!”关河疑惑地说。

“不不,不,不知道!”童喜说话结巴了,关河认真地看看他,点点头说:“那好吧,没有啥,叫袁成送您到山下!袁成,把东西拿来!”

关河一摆手,袁成进跨院去了。不一会儿,手里拿个盒子,递给了关河。关河拉开,从里面取出一张银票,看了看说:“先生,这是一百两银票,您先拿着,如果我有后福,我会再有报答的!”说着递了过来。童喜心里一阵狂跳,老天爷,一百两,一百两呀!他想伸手,又紧张得伸不出来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关河一看笑了,说:“先生,咋了,怕咬手?”

“啊,不,不……”

“那还不接着?”说着递给袁成,袁成又递给了童喜,说:“先生,收好了!”

童喜慌忙接了过来,折起来,装进里边的口袋,胸口觉得热乎乎的。

“先生咱算朋友了,今后有啥难处,或有人为难您,您就提一下我的名字!”关河说。

“哎,哎……”童喜有点飘飘然了。

关河起身把童喜和袁成送到天梯跟前,看着他们下去了,挥挥手,回殿去了。

童喜手扯铁链,一步步退了下来,腿越下越硬实,比来时快多了。

退下台阶,袁成把他一直送到来时蒙眼睛的地方,童喜终于松了一口气,觉得山风习习,很是爽意,他辞别了袁成,匆匆走去。童喜一阵急走,擂鼓台不远了,等他上了擂鼓台,又回头看看莲花山,这时的莲花山,在他眼里,就像是传说中的太阳山了。

他坐在摞摞石下,把怀里的那张银票又掏出来,仔细地看了一遍。如果说那二两银子是自己辛劳所得,那么这张银票来得就有点神奇了。这时候他觉得像做梦,梦境离奇古怪,最后逢凶化吉,还得到了这张银票。他也说不出自己的福分根源在哪里,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所以然,这大概应了那句老话“生来模糊,老天爷照顾”!

想到这里,他嘿嘿笑了。稍后又觉得心头一动,觉得又有点儿后怕,这毕竟是刀客呀。这事让村里人知道了,还了得,唉,看来要沤烂在肚里了!他一时又想起临别关河问的话,心想还是不牵连的好,这时他已经确定八年前救的就是关河。一时,觉得心里沉甸甸的,回家的路走得庄严肃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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