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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 远 山

行万里路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老槐树  

2010-11-19 19:40:15|  分类: 小说《老槐树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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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五

 童喜赶会回来,把自己的做法告诉了妻子,科他娘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,认准啥很难劝阻,叹了口气,也没再说啥。

以后几天里,老童为当下庙洼那块地,跑了好几趟,总算是到了手。由于当地一般是在季节以后,所以真正到手时已经是十月尽了。童喜赶紧犁耙,耩上了麦子。天冷,麦子出得很不齐楚,多天了,也仅仅是有一点灰绿的意思,但老童觉得好歹也比白一季儿强。     

    这期间,他像卖到地里一样,起早贪黑,修修地边儿,拾拾石头,把自己所有的地块儿都整理得像模像样。每当累得腰疼时,总想起那件心事,抬头望望东边儿,身上充满了力量。

 

这一天童喜正在地里忙着,瘸子一瘸一拐来了,老远就喊:“喜——喜——”

“诶——”他抬头看看是瘸子就说,“来吧,过来耍!”

“啊,去了!”瘸子别了一头汗,伸手抹一把,向他别来。 

“哎呀,累死球了,地真远!”瘸子终于走近了,抱怨着。

“你腿脚老利索,跑来有事儿?”

“哎呀,赶紧叫我吸袋烟,喘喘气儿再说!”瘸子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
    他只得停下手上的活儿,披上衣服,把烟袋递过来:“慌啥

哩,你烟袋哩?”

“出来得急,忘拿球了!”

“有事儿?”

“啊,有事儿!说你也知道。”瘸子狠狠吸了一口说,“江沟俺有个表亲戚,这几年日子儿老不顺,不少人都说是他家宅子不好。那天捎信儿说叫我给他找个人看看,今儿又捎信儿催呢,我来看看你有空儿没有!”

“唔,是这事儿?”童喜眼睛一亮说,“咋没空儿,你说啥时候去?”

“中了,那就明儿或后天!”

“好,就明天吧!”

“中,明儿清早早点吃饭,我在南岭皂角树下等你!”

“好,是得早一点儿,天短了,办完事儿就回来,家里忙!” 

“那中,我走了!”瘸子从地下挣扎了几下才起来,刚走一步,脚一软又坐下了,童喜吓了一跳说:“咋啦?咋啦?”慌忙去拉。

“靠,腿坐麻球了,嘿嘿,没事儿,没事儿!”

“呵呵,真会吓人,慢点儿走!”童喜叮嘱着。

“没事儿,没事儿,你忙——你忙!记住,早点儿去啊!”

    “知道了!”

    看着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,他再回过头来整理地边儿,心却早跑到江沟去了。对于这个地方,他不算太陌生,几年前曾经从那里走过,知道个大概,现在想起来却有点模糊。宅子有毛病?会是啥样的座落?他想象着,一上午就在脑此手彼中过去了。

晚上,童喜还是记挂着这件事儿,油灯下,他把视若珍宝的《地理阴阳宅图》认真翻了一遍儿,对常见的阴阳宅犯要点温习了一遍儿,心里踏实了些。唉,近来只顾想挪窝的事儿,把这些都生疏了!

第二天五更,童喜早早起了床,喂上牛,担了水,又挑了几担土,垫了牛铺,自己胡乱烧了一碗茶,啃上个干馍,交代科他

娘几句今天该做啥活,出门去了。

出了村儿,初冬的田野里,除了那些麦地有些许灰绿之外,到处光秃秃的。地上霜迹很浓,路上的料礓石上、玉米秆儿上,都长着银白色的芒刺。他把腰带紧了紧,按按头上的瓜皮帽儿,把手拢在袖子里,走得很快。

走过河沟儿,上了南坡,路旁一棵皂角树孤零零地站着,瘸子还没到。他看看四周,沟壑中的村落里冒起了缕缕炊烟,天地灰茫茫的。他不由自主又把眼光投向东边儿向往的地方。唉——长长地出了口气儿,看来到那里不过半晌儿的路程,但真正走到那里,还不知要出多少力,要流多少汗呢!钱这东西太硬了,怪不得都是生铜铸就,祖先们的创造大概也是想昭示后人,挣这东西的分量吧?

看了好一会儿,想了好一阵子。童喜心里很虚很虚……当他的目光顺着銮驾岭再往北移时,思远山进入眼帘,山前有个小村叫碾盘岭,那里有个动人的传说。

很多很多年以前,村子里有户人家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后来结交了一个猫鬼神,这猫鬼神善于偷盗,每天替这家偷东西,偷了数年,这一家富了起来,十分感激猫鬼神,给它盖了庙,塑了金身,一天三叩首,早晚一炉香。后来,听有人说,这猫鬼神是个好赖神,能使你富,也能使你穷,这家的掌柜就心生歹意,求告猫鬼神替他偷一个碾盘儿,并许以重谢,结果把猫鬼神压死在碾盘下边,保住了富贵。

故事很吸引人。这时他很羡慕故事中的财主,心想自己也结交个猫鬼神就好了,唉,是谁传说了这个诱人的瞎话儿?

目光继续北移,泰山庙矗立在岭头,东岳大帝香火旺盛,我老童也没少去烧香上供,总该保佑我心想事成吧?

再往北是火焰山,由火焰山又想到孙大圣,七十二般变化,要啥有啥,自己哪怕有一种变化——变钱也行呀!火焰山背后藏青色的大山是露宝寨。露宝,露宝,宝露在哪里?多年来自己除了从那里担回了不少橿栗木好柴火,换过些许铜钱外,还真不知道它为

何叫这个名字!

“喜——哎呀,怪搁劲哩!我走得慢,来晚了!”瘸子的叫声把他从几十里外拉了回来。

“呵呵,来了?不晚不晚,我来时候也不大。”

“老远就看你盯着北边,看啥哩?”

“没啥,随便看看这一片儿的地势!”他很巧妙地掩饰过去了。

“走吧?”瘸子擦了一把汗。

“走!”他把瘸子让到了前边儿。

 

江沟,是熊耳山脉千山万壑中一条不起眼的小沟。沟里散居着十几户人家,瘸子的亲戚住在沟的中间。童喜和瘸子厮跟着,一路说着闲话,瘸子走得慢,干急不出路,童喜心急也没有办法。

半上午,俩人总算走进沟里,沟口的几户人家,茅檐低垂,柴门错落,僻风向阳处,有几个老年人在晒暖儿,懒洋洋的样子叫人看了也觉得腿软心疲,只有两只狗还觉得饶有兴致,迎送着他们二人。俗话说:“人敬有钱汉,狗咬穿破衣”大概童喜和瘸子的衣着还算整齐,神态大方,所以那狗也没叫几声儿,只不过告诉主人,村里来了生人。

沟里的路像一条苍白的带子,时而绕上半坡儿,穿草过林;时而下到沟底儿,在石头间绕来绕去,高低不平。俩人走得很费力,有几个地方,童喜不得不帮瘸子一把。

又过了半个时辰,看到前边儿有两三户人家,面河靠坡。坡上的栗树,高矮不等,偶尔夹杂着几棵冬青。栗叶褐红,冬青灰绿,加上坡面上的黄蓓草、白草,黄白相间,很是和谐。庄户门前,一道藏青色的大石堰围着,垒得很是整齐。开口处是平整的石板铺就的台阶,显得简练、洁净。堰里的平台上,长着两棵老栎树,胸围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高大苍劲。顶上散架着两个喜鹊窝儿,几只喜鹊或登枝理翅,或喳喳喧叫。树下是一个小竹园儿,苍翠千杆。边上是个水井台子,也是青石铺就,两块乳红色的大石头,支起一

架辘轳,气氛颇是雅致。

童喜照看着瘸子,踏着扎石①,小心地过了河道,走上台阶。忽的从前面的院子里窜出一条凶猛的黑狗来,仅仅“汪”的一声就

扑到他们面前,童喜吓得大叫一声,慌忙后退,一下子又撞在瘸子身上,一个趔趄,连他带瘸子都倒在地上。

“老黑儿,——想死唻,回来!”随着这及时的断喝,那狗立马停了下来,张着大嘴,看着地上的俩人,狺狺地轻吟一声,回头就走。这时门里快步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模样很干练。一看俩人倒在地上,赶忙上前掺扶,一边询问:“啥样儿,咬着没有?”

童喜和瘸子青灰着脸,擦着额角的冷汗,浑身瘫软,结结巴巴地说:“没有,没,没有!”

“哎呀,表叔,是您?”汉子惊叫着,忙走上去拍打着俩人身上的灰土。

“日你娘,铁娃儿,吓死我了!”瘸子看是表侄,生气地骂着。 

“表叔,表叔,没咬着就好!”

“好你娘那脚,心都乱蹦,再咬一下,我可不用走路了!”

“表叔,也怨您!”

“怨我?日你娘,是我惹它了?”瘸子越发生气。

“是呀,您说您成年也不来,那狗它不是不认得您吗?”铁娃儿幽幽的一句话儿,把童喜跟瘸子都逗笑了。

“嘿嘿,这娃子越长越光了,诶,你娘搁家唻?”

“搁院里暖和唻,这位是?”

“俺那儿的先生,看宅子的。你娘不是捎信儿,叫我找个先生吗?”

“啊,是呀!哎呀,先生,您看刚才多不好,害得您跌了一跤!”

铁娃儿忙向童喜道歉。

    “没事,没事儿,没磕着!”

“走,走,走!回家,回家!”

院子不大,很干净。上屋是三间,两对厦儿,虽然都是草房,

却很齐整。

捱大门的角落里,垛着一垛劈柴,整整齐齐。右边儿是牛铺,青石槽上拴着一大一小两头牛,正在有一嘴没一嘴的吃草,脖子的铃铛不时磕碰着槽沿儿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院子中间,长了碗口粗的一棵椿树。上屋的门前,一把圈椅上,坐着个老太太,正眯着眼儿往外看呢。看到人进院了,问:“铁娃儿,那是谁了?”

“东凹我表叔!”

“哦,你来了,信儿捎到了?快坐那儿歇歇!”老人的眼神儿似乎不好,摸摸索索地说,“铁娃儿,给你表叔们搬个橔儿,再烧点茶!”

“好,好!”铁娃儿答应着。

“嫂子,我一接到信儿,就赶快去找先生,今儿一早就来了!”瘸子说。

“哦,那先生是哪儿的?”

“啊,是咱那儿的,邻邦村儿唻。姓童,通可以哩!”

    瘸子热心地介绍着老童,童喜搭腔了:“哦,俺住得很近,搁一块儿通好着哩!”

瘸子接过来铁娃儿给的橔儿,铁娃儿说:“表叔您先坐,我烧茶去了!”

“不用,不用,不渴,不渴!”童喜说。

坐下来后,瘸子说:“嫂子,你有啥想法,说说听听!”

“唉——”老人叹了一口气说,“近人不说远话儿,这几年日子儿不老顺,你知道,先是你表哥去沟里割蜂糖从崖头儿上摔下来,死了;过了一年,铁娃儿家又得个痨疫病,不够一年也不在了。留下一个赤肚子娃子,整天哭哭喊喊,我这俩眼一急,蒙上了一层云翳,啥也看不见了!”老婆儿说着说着又哽咽得说不出话儿来。

    “唉,嫂子,别伤心,您说咋着?”

“唉,我夜里睡不着,总想着咱这宅子不好了,还是坟地脉气尽了?就想着你见识多,人也熟,找个先生来看看!”

童喜听了,也觉得这一家儿这几件事儿是够凶的,就说:“老嫂子您放心,我先转一圈儿看看,再说吧!”

“别上慌,铁娃儿,你把茶烧中了没有?”

“就是烧中了,表叔,喝喝再去!”

“那好,喜,喝了再去!”

不一会儿,铁娃儿已经端上来了,一人一大碗荷包鸡蛋,俩人也不客气,喝着吹着,喝得满头大汗。喝完了,铁娃儿娘说:“铁娃儿,你领你表叔们转转!”

“好!”铁娃儿答应着问,“表叔,先看那儿?”

“那就先看宅子吧!”童喜已经在打量了。院子僻风朝阳,左邻右舍紧挨着,搭眼望去,还都不如这院整齐,似乎也没啥,就说:“这家里好像也没啥呀,要不咱去远处看看大势?”

“中,中!”铁娃儿引着老童、瘸子走出院子。

童喜询问了左右邻居的情况,铁娃儿说:“这两家都是近门儿的,日子也不宽裕,可怪平安。人丁兴旺,都是十来口子人。”

童喜又询问了铁娃儿父亲割蜂糖和他妻子素常的身体情况,心里就有底儿啦!

原来,铁娃儿父亲去割蜜那天,天阴沉沉的,到了里沟那蜂窝前,忽然下了一阵儿雨,山草湿漉漉的很滑,那窝蜂儿又住在青石崖上,铁娃儿他父亲一定是想想,既然来了,就得把活做完。接下来上崖头儿,人老腿笨,岂有不摔下来的道理?铁娃儿媳妇的娘家妈就是死于痨病,这种病都传人,她也一定是被传上的!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儿,老婆儿急火攻心又不断哭泣,得了气蒙眼儿也在情理之中。唉,按理说这都是很自然的事儿,但作为童喜,也自然要从中找出一些祸事的渊源了,要不这事儿会这样集中,别家都没这事儿?

左右看完,童喜又和铁娃儿爬上村子对面儿的岗子。站在岗子上,他看了前后左右,然后指着脚下那块突出的青灰色岩石说:“铁娃儿,病根儿在这儿!你看,这块青石头,尖尖的正对着你家

院子,多像一个箭头儿,生活在箭头儿下,日子儿会好过?”

“俺一直都在这儿住,以前咋没事儿唻?”铁娃儿疑疑惑惑地问。

“这你就不清楚了,原来你院子外边儿是不是有棵大树?”

“是呀,你咋知道的?”铁娃儿瞪大了眼睛。

“我能看出来!”童喜神神叨叨地说。其实,刚才他站在院外时,就从那里的地形看出来了,那里还有一些残留的树根儿,地面比周围都低一些,也松软一些。

“是有一棵大核桃树,后来干了,被山外一个木匠看中了,买走做木锨板儿了。”

“看看,毛病儿就是树不在了,没啥遮挡了!”

“啊!”铁娃儿很吃惊。

“就这,还是那院里有棵椿树,要不才厉害哩!”

瘸子腿不得劲儿,在岗下等着,仰脸看他俩在岗子上嘀嘀咕咕指指画画,也听不见,心里着急喊:“诶,看好没有?”其实就瘸子的脑瓜子,他也知道这几件事儿的大致因果,不过想从这远房亲戚家取点儿财,总得想个办法呀!于是想到了童喜,把他攀来了。他看到童喜和铁娃儿在那里一直不下来,好像忘了自己,心里起急。

“好了,就下去了!”童喜答应着。

“童叔,您说这毛病咋办?”铁娃儿心里很起急。

“一会儿回去再说!”童喜故作沉吟,说着先撤回了脚步,铁娃儿也赶忙跟下来。

“喜,啥样儿?毛病大不大?”瘸子急切地问。

“啊,不大不小!”

“能破吗?”

“看出来就能破!”

“啊,那你说说咋破?”

“哎,铁娃儿,你家的坟地在那里?我还想再看看!”童喜问。

“诶,在里沟不远儿,那儿,就那个坡嘴儿过去!”铁娃儿指

着里边儿的小坡说。

“走,再去看看,路好走吗?”

“有一段儿不好走。”

“那,瘸子哥,你先回家吧,我跟铁娃儿再去看看!”

“我也去吧?”

“算了吧,别没看好人家的事儿,又把你也磕着了,我可担当不起,走了也背不动你!”

“那好吧,快去快回,不早了,早上就没吃好饭!”

童喜和铁娃儿一前一后走着,童喜说:“娃子,你家这事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光看这儿还不敢肯定,等一会儿看完了,再说吧!”

“童叔,您说一棵树就恁大劲儿?”铁娃儿实在弄不清。

“那是,这世上五行相生相克,谁对谁有好处,还是有坏处,都有规矩。可不是想咋着就咋着的。”童喜说得很认真。

“啊,啊……”

说话间,到了小坡前,俩人一前一后向上爬着,路是石沙子路,很滑。一步一步都得扎稳,都得小心。童喜爬了一身汗,好容易爬上坡顶,前面是一个小洼地,周围几道小岭环绕,洼地中间一处柏树苍苍的坟地,站在坡上看十分清楚。他说:“是不是那?”

“是的,就是!”

“那,不用下了,在这儿就行!”童喜害怕那下坡路,说着手搭凉棚瞭望起来。铁娃儿也手搭凉棚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。好一阵子,他回过头来说:“娃子,看好了,你怪机灵,说说你看出来啥啦?”

“我……我看还是那座坟,那些墓谷堆儿。”铁娃儿一脸茫然。 

“是呀,你看不懂,这里头学问深啦!”童喜不紧不慢地说。

“童叔,这坟有毛病儿吗?”

“唉,一言难尽。”童喜欲说还休。

“童叔,您说说嘛!”

“起先我看了宅子,毛病不大不小,现在我看了坟地,心里咯噔一下!”

“咋啦?您快说!”

“坟地哪里都好,就是离河沟儿太近,怕影响下辈儿娃儿呀!”

“啊,那、那是啥时候?”

“说不准,也许今后一代,两代,或者三代、五代,反正不好!”童喜偷偷看了铁娃儿一眼,铁娃儿的脸色变了,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走了。

“走嘛,立哪儿干啥?”

“啊,走,走。唉,叔那可咋办?”

“娃子,不怕!老叔有门儿。不过,不过得破费俩!”

“那是,那是。你说吧叔,咋办?”

“到家再说,我看你家你妈当家儿!”童喜说着回转身,头前走了。铁娃儿在他的后边儿也紧紧相随,唯恐老童突然消失了。

 

回到家里,瘸子正坐在凳子上打盹儿呢。童喜身上粘津津的,腿也酸软了,拉过一个凳子,一屁股坐下来,拿下头上的瓜皮帽儿,掏出发黄的粗布手巾,擦着汗说:“哎呀,累死了,路恁不好走!”

瘸子睁开眼呵呵笑了,说:“快歇歇,饥了吧?”

灶房里,铁娃儿他妈正在摸着做饭,孙子懂事儿地烧着火,铁娃儿看着这一老一少,不由得一阵心酸,马上洗手帮起忙来。铁娃儿又烧了鸡蛋茶,舀上毕恭毕敬地端给老童和瘸子,才正式忙碌起来。

童喜口渴,接过来几乎是一口气儿喝了下去,瘸子笑了:“呵呵,慢点儿,谁跟你抢来,噎着?”

“嘿嘿,真是渴透了!”童喜抹抹嘴,抽出烟袋来,装上烟和瘸子对上火,两股青烟从鼻子里冒了出来。

    晌午饭,铁娃儿娘俩尽其家中所有,杀了一只鸡,烙了油厚旋,把童喜和瘸子吃得直打嗝儿。饭后,铁娃儿母子迫不及待地询问

破法。

童喜慢条斯理地说:“这些其实都是天意,要想破,看的人要担很大风险。”

铁娃儿母子心里明镜儿似的,连忙说:“您放心,俺知道咋办!”说着娘儿俩耳语了一阵,铁娃儿点着头走进里屋半天,拿出一个红纸包儿塞在了童喜手里,童喜假意推让半天,才收下。瘸子的眼瞪得多大,看着他把红包儿塞进怀里。

“这家里的说出来也好办,你就寻个石匠做个三尺三寸高,六寸六分厚,九寸九分宽的石牌,刻上‘泰山石敢当’,十月十日午时,也就是大大后天,把它竖在大门的右边儿。记住,正对住石崖上的尖石,要烧香磕头啊!”

“那,那您来不来?”铁娃儿问。

“我就不用来了,一会儿我给你画道符,竖石时埋在地下就行了!”

“那坟地呢?”铁娃儿母子异口同声问道。

“这,这人神同理,闲事不能管老多,毛病不大,虽然对后辈人不好,但不知道是几代以后的事啦,啊,就算了吧!”童喜卖个关子。

“哎呀,先生,救人救活嘛,你就再行行好,说个办法吧!”铁娃儿母子近乎哀求了。

童喜还是摇了摇头说:“这不好办,说了确实对我有妨碍!”

“哎呀,喜,既然请你来了,你就把事儿办利亮嘛!”瘸子也帮着说话,童喜还是摇了摇头。

铁娃儿直起身来,给瘸子使了个眼色,进里屋去了。瘸子站起身来,跟了进去。铁娃儿他娘听说不好办,难过得哭了。

里屋,瘸子压低声音说:“铁娃儿,事到如今后辈儿人关紧,就再破俩吧!”

“表叔,您知道我这两年的日子儿。”铁娃儿一脸难色,“就麻烦你帮着说说!”

“铁娃儿,这不老好办,说得多确实对人家有妨碍,人家会答应?”

“表叔,你就看着侄儿遭殃?”铁娃儿一转身打开箱子,摸来摸去,瘸子假装没看见,等铁娃儿把身子转过来,手里拿着几枚铜钱,顺手塞给了瘸子:“表叔,您就帮忙说说吧!”

“诶,诶,看你这娃子,这叫啥,这叫啥!骚气你表叔哩!”瘸子推让着。

“不是,表叔。您老人家恁大年纪了,说一声儿您就跑来了,要不是近人您会管?”

“那是,那是,我再说说。可这钱儿,你用到正经地方,我会要?”瘸子把钱又递过来。

“表叔,您嫌少不是?”铁娃儿再次推回去。

“哎呀,这娃子,这,这……这多不好!”瘸子说着把手缩回怀里。“好吧,一扎①没有四指近,啥叫亲戚?我就再说说!你也再破俩!”

“中,中,表叔您放心!”铁娃儿回身又把手伸进箱子,摸索起来,瘸子知趣地先瘸出去了。

“唉,喜!你看,既然你哥叫你来了,这铁娃儿家也不是外人,这是亲戚哩,看在老哥的面子上,就再给他们指条路儿吧!”

“瘸子哥,不是我不说,实在是对我有妨碍!”

“哎呀,你就再可怜可怜他们吧!再说这也是积德行善的事儿!”

铁娃儿从里屋出来了,把手里的又一个红包儿塞给了童喜。童喜推让着:“不中不中,你也得为我想想呀!”

“先生,恁真是见死不救啊?我,我老婆子给您跪下了!”铁娃儿娘一下子从凳子上溜下来,泪如雨下。铁娃儿也忙“扑通”跪

下来,哽咽着。

“诶诶,快起来,快起来,这叫啥,这叫啥?”童喜连忙拉着

①:方言:一虎口(伸开拇指与食指间的距离)

铁娃儿母子。

“先生,您不答应俺就不起来!”铁娃儿娘哭着。

“哎,嫂子,嫂子您起来!”

“您答应了?”

童喜说:“起来再说!”

“喜,你就答应吧。是不是叫老哥也给你跪下来?”瘸子也做

个姿势。

“去球吧,不假做作吧!”童喜伸腿踢了瘸子一下,“好,好,我答应,恁们先起来!”铁娃儿母子怕他不说,就坚持不起来,非等他说出办法来。

“唉,好吧。这事儿不慌,等到大年初一儿冷清明儿①,不要让人看见,用红布包一块刀头肉,一会儿我再给你画道符,一块儿埋在离你家坟地前边九尺九的地方,磕三个响头。记住千万不要让人看见啊!”

“中,中,中!”铁娃儿不知是点头还是磕头地答应着,回身把母亲也掺了起来,拍拍老人身上的灰,扶回凳子上。老人家也用袖子沾着眼泪,连声道谢。

“娃子,找张黄表纸,我给你画道符!”

铁娃儿连忙从屋里拿出来半张皱巴巴的黄表纸,童喜把纸折了起来,用口水湿了一下,慢慢地撕成两半,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,在院里柴火堆上找根小棍儿,蘸着里边的红水儿,画了两张似字似画的东西,叮嘱说:“收好了!”铁娃儿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拿进屋里。

童喜向外看看,日头已经西斜。忙说:“哎,这事儿也办完了,家里忙,该走了!”

“先生,就歇一黑儿吧,这么远,到这里也没停,跑来跑去的!”铁娃儿娘说。

“不啦,不啦,家里真的很忙!”

①:方言:凌晨

“喜,那咱就走?老累得慌!”瘸子说。

“那你住一黑儿!”铁娃儿娘说。

“喔,我也一路走吧,家里也有点儿事儿。”

“那走吧,不早了,天短!”童喜说着走出屋门,瘸子也忙站起来跟了出来。

“铁娃儿,送送你表叔和先生!”

    童喜回身说:“记住,第一件事儿赶紧做,第二件事儿,千万不要让人知道!”

 

出了村子,童喜说:“瘸子哥,你走得慢,我不等你了,家里有关紧事儿,先走了啊!”

“家伙山,斗住事儿啦,不要我啦?”

“斗啥事儿,我是真心为他家好!”

“去球吧,我啥不知道,哄谁哩!”

“你知道球,你知道你咋不给人家办哩?”

“嘿嘿,怪了?说着耍哩!”

“我先走了,你也赶紧点儿,黑了有狼!”

“爬走吧,短把儿镰①,狼不吃我这瞎人!”

童喜撇下瘸子,飞快地走了。走到一个坎子下边,迫不及待地掏出怀中的两个红包,细细一盘,整整两串,心里高兴透了,真得感谢瘸子给自己找了这件好事儿!唉,瘸子,不是我不等你,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忙。想到这里,回头看看,瘸子还没露头,就放开脚步前边走了。

冬天,天黑得快。童喜紧走慢走,上了南岭已是日落西山了。举目四望,满眼苍茫,他又忍不住看看东边灰蒙蒙的地方,同时把手伸进怀里捏了几捏,快步走了下去。

 

 

 ①:方言:形容办事短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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